唐咏永走后的第三天,阿木做了一百零八道菜。
不是满汉全席。满汉全席要三天三夜,他一个人做不了。他只是想做菜,不停地做。从卯时做到子时,锅铲就没停过。阿福在旁边打下手,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可他不敢说。师傅今天不对劲,谁都看得出来。
秦掌柜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回柜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叹息。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抽烟,只是今天他没有看街上的人,而是望着远处那片天。天很蓝,蓝得发亮。那片蓝,一直延伸到海的那边。
第五天,阿木做了一道新菜。不是腌萝卜,是鱼。他把鱼切成薄片,一片一片,薄得像纸,透得像玉。阿福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师傅,这是什么鱼?”
“鲈鱼。”
“鲈鱼能切这么薄?”
阿木没有回答。他把那些鱼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阿福看着那盘菜,忽然想起什么。“师傅,这看着像……”
“像什么?”
阿福挠了挠头。“像你以前做的那道牡丹生片。”
阿木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盘菜,走出后厨,上了三楼,推开“听松”室的门。屋里没有人。桌上摆着那几本书,墙上挂着那幅字,窗边放着那把椅子。一切都和唐大哥离开时一样。阿木把那盘菜放在桌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唐大哥第一次吃牡丹生片的时候。那时候苏氏楼刚开张,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说想吃生鱼片。他凭感觉做了,唐大哥端上去。后来那个客人吃完,哭了。说这道菜让他想起了从前。唐大哥问他,这道菜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说叫牡丹生片。唐大哥笑了,说好名字。
阿木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条热闹的街。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暖的光。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孩子们追在后面跑。远处,玄妙观的钟声隐隐传来,悠远而庄严。一切都很平常。可他知道,有一个人不在了。
他转过身,走下楼去。
第十天,阿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水猴子送来的,从海上来的,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苏氏楼,阿木亲启。”阿木接过信,手在发抖。他打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阿木,我到海上了。海很大,很蓝,望不到边。我很好,不要担心。你在苏州好好做菜,等我回来。唐大哥。”
阿木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回后厨,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阿福。”
“师傅?”
“今天做腌萝卜。”
阿福愣了一下。“又做?”
阿木没有回答。他拿起刀,开始切萝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阿福看着那些萝卜片,忽然发现,师傅的眼睛红了。
第十五天,阿木又收到一封信。这次信里没有字,只有一片干枯的花瓣。花瓣很薄,很轻,颜色已经褪了,可还能看出,那是一朵梅花。阿木捧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夹在那封信里,放进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唐大哥站在一片海上,海很大,很蓝,望不到边。唐大哥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站在唐大哥身后,想叫他,却怎么都叫不出声。唐大哥忽然转过身,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阿木想说什么,可眼前忽然起雾了,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湿漉漉的雾。
他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脸上,很柔,很亮。他躺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唐大哥走的时候,带了一件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是一碟腌萝卜。用油纸包着,塞在包袱里。他说,路上吃。那片腌萝卜,早就吃完了。可那个味道,还在。在唐大哥的嘴里,在他的梦里,在这片月光里。
他转过身,走下楼去。后厨的灯亮着,阿福还在练切菜。看见阿木进来,他抬起头。“师傅?你怎么不睡?”
阿木没有回答。他走到灶台前,拿起刀。“今天教你做一道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