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永回来那天,苏州城下着雨。
不大,绵密,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观前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苏氏楼门口却依旧排着长队。那些食客撑着伞,缩着肩,谁也不肯走。秦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比平时慢了许多。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外,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
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抽烟,烟杆上的火星在雨雾中一闪一闪的。他今天没有看街上的人,一直望着远处那片天。天灰蒙蒙的,雨从那里落下来,没完没了。
阿木在后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菜。烤全羊、清汤燕窝、红烧海参、牡丹生片、腌萝卜。一道一道,从后厨端出去,摆在三楼“听松”室的桌上。秦掌柜劝他歇歇,他不肯。阿福劝他歇歇,他也不肯。他就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油烟升腾,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师傅,最后一道了。”阿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木没有抬头。他正在切萝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把那些萝卜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牡丹生片。不是鱼,是萝卜。可它看着,比鱼还美。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
阿福端着那盘菜,上了三楼。阿木站在后厨门口,望着那扇门,心里忽然很空。一百零八道菜,一道不少。可唐大哥还没回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院子里的树。
雨还在下。观前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苏氏楼的客人渐渐散了,大堂里安静下来。秦掌柜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烟已经抽完了,可他还在那里坐着。
阿木站在后厨门口,望着门外那片雨幕。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密密绵绵,像永远停不下来。
忽然,老礁头站了起来。
阿木的心跳了一下。他朝门口望去,雨幕里,有一个人影。那人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他走到苏氏楼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那块招牌。
阿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人影转过身,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可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阿木,我回来了。”
阿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唐咏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瘦了,黑了,眼睛却比走的时候更亮。
“唐大哥……”阿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唐咏永笑了。“我回来了。”
阿木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抓住唐咏永的袖子,死死攥着,不肯松开。唐咏永没有挣开,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攥着。
秦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那里,老泪纵横。老礁头依旧站在门口,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唐大哥,”阿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给你做了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一道不少。”
唐咏永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阿木拉着他的袖子,上了三楼,推开“听松”室的门。
屋里摆满了菜。烤全羊、清汤燕窝、红烧海参、牡丹生片、腌萝卜。一道一道,整整齐齐,像一列列士兵。唐咏永站在桌前,看着那些菜,久久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腌萝卜,放进嘴里。咸,酸,甜,辣,脆。和阿木第一次做的一模一样。可又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吃了这片萝卜,心里很静。像那片海,很蓝,很静,望不到边。
“好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