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永回来的第一天,睡了一整天。不是普通的睡,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的事、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睡法。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阿木站在门口,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是看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回后厨。
秦掌柜说:“别去吵他。让他睡。”
阿木点了点头,可他还是在门口站着。他手里端着一碗汤,当归鸡汤,已经热了三遍了。他总觉得唐大哥醒来会饿,可他又不敢敲门,怕吵醒他。
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抽烟。今天他的烟抽得比平时少,眼睛一直望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望着,像在等什么。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观前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苏氏楼的客人渐渐散了。秦掌柜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阿木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汤。
“去睡吧。”秦掌柜说,“他今天醒不来了。”
阿木摇了摇头。“我再等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院子里的树。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月光洒在观前街上,洒在苏氏楼的招牌上,洒在阿木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上。
楼上忽然传来声响。
阿木的心跳了一下。他端着汤,跑上楼,推开“听松”室的门。唐咏永坐在床边,正在揉眼睛。他看见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没睡?”
阿木摇了摇头。他把汤递过去。“凉了。我去热热。”
唐咏永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汤已经凉了,可他还是喝得很急,像渴了很久的人。
“不用热。好喝。”
阿木站在那里,看着他把汤喝完,心里忽然很满。唐咏永把碗递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他望着那片月光,久久没有说话。
“唐大哥。”阿木站在他身后。
“嗯?”
“海是什么样的?”
唐咏永想了想,说:“很大,很蓝,望不到边。”
阿木点了点头。“比太湖还大?”
唐咏永笑了。“比太湖大一百倍。”
阿木的眼睛亮了。“那海的那边,是什么样的?”
唐咏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海的那边,也有人。他们和我们长得差不多,说话不一样,写字也不一样。可吃东西的时候,和我们一样。”
阿木愣了一下。“他们也吃腌萝卜?”
唐咏永想了想,说:“不吃。可他们吃了你的腌萝卜,也会想家。”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刀伤,是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这双手,切过多少菜,做过多少饭,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今天,他第一次知道,这双手,能去到那片海。能去到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能去到那些他永远见不到的人心里。
“唐大哥。”
“嗯?”
“我以后,想做更多的菜。”
唐咏永看着他。“做什么菜?”
阿木想了想,说:“做让所有人都能想家的菜。”
唐咏永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第二天一早,阿木发现唐咏永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
“唐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阿木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正好!今儿我试新菜,你帮我尝尝。”
唐咏永点了点头。
阿木钻进后厨,很快就忙开了。灶火燃起来,锅里的油冒着热气,案板上的菜切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专注得像一座山。阿福在旁边打下手,眼睛一直偷偷看唐咏永。他听师傅说过很多次唐大哥,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人。他以为唐大哥会是那种很厉害、很威风的人,可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旧衣裳,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一个寻常的客人。
可师傅说,唐大哥是最厉害的人。
阿福不明白。他挠了挠头,继续切他的菜。
唐咏永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阿木忙碌,心里忽然很静。那些头痛,那些梦,那些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都远了。远得像那片海,像那座岛,像那些他踩过的脚印。可阿木的菜,还在。那片薄薄的、咸咸的、酸酸的、甜甜的、辣辣的腌萝卜,还在他嘴里。那个味道,他忘不掉。他知道,那些在海那边的人,也忘不掉。
“好了!”阿木端着一碟菜走过来。
唐咏永低头看去,是一碟腌萝卜。和之前一模一样,可又有一点不一样。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咸,酸,甜,辣,脆。和阿木第一次做的一模一样。可又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吃了这片萝卜,心里很静。像那片海,很蓝,很静,望不到边。
“怎么样?”阿木紧张地看着他。
唐咏永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好。”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