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永点了点头。“真的。比上次好。”
阿木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去忙了。唐咏永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片萝卜。那片萝卜,是阿木的心。是那颗从破庙里带出来的、从太湖的芦苇荡里熬出来的、从这些年的日日夜夜里磨出来的心。这颗心里,没有东瀛,没有火器,没有那些他追了这么久、也追不回来的东西。这颗心里,只有灶台,只有锅铲,只有那些等着被变成美味的食材。
可这颗心,已经去了那片海。去了他这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去了那些他永远见不到的人心里。
他转过身,走回大堂。
“秦伯,今天多备些萝卜。”
秦掌柜抬起头。“多备多少?”
唐咏永想了想,说:“多备一倍。”
秦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
那天,腌萝卜的限量从六十碟变成了一百二十碟。不到酉时就卖光了。那些人吃着那片薄薄的萝卜,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想起了从前。唐咏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很静。那些人里,有从沿海逃来的难民,有在太湖边失去亲人的渔夫,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他们吃着阿木的菜,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想起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可他们没有哭。他们笑了。因为那些走了的人,在菜里,活过来了。
唐咏永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账本。
窗外,阳光正好。观前街上人来人往,孩子们笑着闹着。一切都很平常。可这平常,是最好的。
那天夜里,唐咏永又做了那个梦。不是白光,不是金杯,是那片海。很大,很蓝,望不到边。海上有船,船上有人。那些人他见过,是他在海上遇到的那些人。他们站在那里,望着他,不说话。他站在那里,也望着他们,也不说话。
忽然,有一个人开口了。“你回来了?”
唐咏永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那个人笑了。“那你能帮我们带句话吗?”
唐咏永看着他。“什么话?”
那个人想了想,说:“告诉家里的人,我们还活着。我们想回家。”
唐咏永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很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脸上,很柔,很亮。他躺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人,还在海上。他们想回家,可他们回不来。他能做的,只有把那些话,带给那些等他们的人。
他转过身,走下楼去。
后厨的灯还亮着。阿木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愣了一下。“唐大哥?你怎么不睡?”
唐咏永站在门口,看着他。“阿木,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阿木放下碗。“什么事?”
唐咏永想了想,说:“做一道菜。一道能让那些在海上的、想回家的人,吃到家的味道的菜。”
阿木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他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拿起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开始切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把那些萝卜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
“好了。”他说。
唐咏永走过来,看着那盘菜。和阿木以前做的牡丹生片一模一样,可又有一点不一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看着这盘菜,心里很静。像那片海,很蓝,很静,望不到边。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阿木想了想,说:“叫念想。”
唐咏永看着他。“念想?”
阿木点了点头。“吃了这道菜,就会想起那些想记着的事,想记着的人。不是难过,是知道他们还在。”
唐咏永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他端起那盘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他把那盘菜放在窗台上,望着那片月光。
“阿木。”
“嗯?”
“你说,那些在海上的、想回家的人,能闻到这个味道吗?”
阿木想了想,说:“能。”
唐咏永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木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因为这是家的味道。不管多远,都能闻到。”
唐咏永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些在海上的人。那些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人。那些想回家、却回不来的人。他们此刻,是不是也望着这片月光?是不是也闻到了这个味道?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片月光,照着苏州城,也照着那片海。照着那些等的人,也照着那些想回来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只是听见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还有阿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稳稳的:
“唐大哥,你睡吧。我在这儿。”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