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是午后来的。那天苏州城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把观前街的每一块青石板都照得发亮。苏氏楼门口依旧排着长队,食客们晒着太阳,聊着闲天,谁也不着急。秦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抽烟,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普普通通,和街上那些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他走到柜台前,对秦掌柜说:“我想见你们东家。”
秦掌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客官,我们东家不见客。”
那人笑了笑。“你跟他说,我是从海那边来的。”
秦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你等一下。”
他上了三楼,推开“听松”室的门。唐咏永正在窗前坐着,手里拿着那块铁牌,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楼下有个人,说想见你。”
唐咏永没有抬头。“什么人?”
秦掌柜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是从海那边来的。”
唐咏永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秦掌柜,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让他上来。”
那人上了三楼,在唐咏永对面坐下。他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有海风吹过的痕迹。他坐在那里,看着唐咏永,没有说话。
唐咏永也看着他。“你从海那边来?”
那人点了点头。“我叫林海。是福建人。出海十年了。”
唐咏永的心跳了一下。“你认识赵山河?”
林海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赵山河。可我认识他弟弟。”
唐咏永没有说话。
林海继续道:“他弟弟叫赵小虎。今年十六岁。和他叔叔一起,住在东瀛。”
唐咏永的手微微颤抖。“他还活着?”
林海点了点头。“活着。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林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说,他想回家。”
唐咏永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赵山河。那个站在雨里、吃了一碟腌萝卜、然后哭着说“我哥还活着”的人。他替哥哥活着,替哥哥做那些不想做的事。可他弟弟还在海那边。等着他,等着回家。
“他叔叔呢?”
林海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还在。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唐咏永明白。后来,也许出了事。也许没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海那边,等着回家。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林海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你的菜。”
唐咏永愣住了。
林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手。
“我在海上漂了十年。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可从来没有一样东西,能让我想起家。”他抬起头,看着唐咏永,“直到我吃了你们的腌萝卜。”
唐咏永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林海继续道:“那是一个朋友带给我的。他说是从苏州来的,是一个叫苏氏楼的地方做的。我吃了一片,然后就哭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那是我娘的味道。”
唐咏永没有说话。
林海看着他。“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林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布,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打开布,露出里面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边眉角有道疤。
赵山河。
唐咏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赵小虎画的。”林海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怕忘了叔叔的样子。”
唐咏永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人。和赵山河一模一样,可又有一点不一样。那画里的眼神,比他见过的赵山河,更柔,更暖。是孩子眼里的叔叔,是那个替他活着、替他做那些不想做的事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
林海想了想,说:“他说,他叔叔最喜欢吃腌萝卜。”
唐咏永愣住了。
林海笑了。“他小时候,他叔叔经常做给他吃。后来他叔叔走了,他就再也没吃过。他说,他做梦都想再吃一次。”
唐咏永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画,看着画里那个人,心里忽然很酸。他想起赵山河。那个在苏氏楼吃了一碟腌萝卜、哭着说“我哥还活着”的人。他吃了那碟萝卜,想起了他哥。可他弟弟在海那边,连一碟萝卜都吃不到。只能画一张画,怕忘了叔叔的样子。
“你等一下。”唐咏永站起身,走下楼去。
后厨里,阿木正在忙。看见唐咏永进来,他愣了一下。“唐大哥?你怎么来了?”
唐咏永站在门口,看着他。“阿木,做一碟腌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