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挠了挠头。“你不是刚吃过吗?”
唐咏永没有说话。阿木看了看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拿起刀,开始切萝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把那些萝卜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
“好了。”他递给唐咏永。
唐咏永接过那盘菜,上了三楼,放在林海面前。
林海看着那盘菜,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是这个味道。”他的声音沙哑,“就是这味道。”
唐咏永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林海吃得很慢,每一片都要嚼很久。他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那些泪水滴在盘子里,和那些萝卜片混在一起。
吃完最后一片,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谢谢。”
唐咏永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阿木做的。”
林海看着他。“阿木是谁?”
“做这道菜的人。”
林海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他。”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苏公子。”
“嗯?”
“赵小虎的事……”
唐咏永站起身。“我会想办法。”
林海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唐咏永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他想起那个十六岁的孩子,在海那边,画着叔叔的样子,怕忘了。他想起赵山河,在苏州城的雨里,吃了一碟腌萝卜,想起了哥哥。他想起那片海,很大,很蓝,望不到边。海这边有人等着,海那边有人想回来。可他们回不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画。画里的人,和他见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画里的眼神,是孩子眼里的叔叔。是他吃过腌萝卜、会笑着摸他头的人。是那个替他活着、替他做那些不想做的事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山河那天来苏氏楼,吃了一碟腌萝卜,哭了。他说,他哥还活着,在这碟萝卜里。可他弟弟在海那边,连一碟萝卜都吃不到。只能画一张画,怕忘了叔叔的样子。
唐咏永站在那里,心里忽然很酸。他转过身,走下楼去。
后厨里,阿木正在教阿福切菜。看见唐咏永进来,他抬起头。“唐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唐咏永站在门口,看着他。“阿木,我想让你再做一道菜。”
阿木放下刀。“什么菜?”
唐咏永想了想,说:“做一道能让在海那边的人,吃到家的味道的菜。”
阿木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他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拿起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开始切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把那些萝卜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
“好了。”他说。
唐咏永走过来,看着那盘菜。和之前的牡丹生片一模一样,可又有一点不一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看着这盘菜,心里很静。像那片海,很蓝,很静,望不到边。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阿木想了想,说:“叫回家。”
唐咏永看着他。“回家?”
阿木点了点头。“吃了这道菜,就会想回家。”
唐咏永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他端起那盘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他把那盘菜放在窗台上,望着那片月光。
“阿木。”
“嗯?”
“你说,那些在海那边的人,能闻到这个味道吗?”
阿木想了想,说:“能。”
唐咏永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木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因为这是家的味道。不管多远,都能闻到。”
唐咏永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个十六岁的孩子。他此刻,是不是也望着这片月光?是不是也闻到了这个味道?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个会做腌萝卜给他吃的叔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片月光,照着苏州城,也照着那片海。照着那些等的人,也照着那些想回来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只是听见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还有阿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稳稳的:
“唐大哥,你睡吧。我在这儿。”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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