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虎是跟着下一班商船来的。林海走后的第二十七天,苏州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观前街的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化了。阿木站在后厨门口,望着那些雪花发呆。他没见过几次雪,太湖边上冬天不太冷,雪是稀罕东西。
“师傅,菜切好了。”阿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转过身,走回灶台前。今天客人不多,雪天大家都窝在家里不肯出门。可苏氏楼还是坐满了人,那些食客宁愿冒着雪来,也不肯改天。秦掌柜说,这就是名声。阿木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有人吃他的菜,他就高兴。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观前街上,将那些残雪映得发亮。老礁头坐在门口抽烟,烟杆上的火星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他忽然站起身,朝街那头望去。
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瘦小。他走到苏氏楼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那块招牌。老礁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老礁头。“这里是苏氏楼吗?”
老礁头点了点头。
那个人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吃腌萝卜。”
老礁头看了他一眼,朝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人走进去,在大堂角落里坐下。秦掌柜走过来,打量着他。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像根麻秆,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在等什么人。
“客官,吃点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着秦掌柜。“腌萝卜。只要腌萝卜。”
秦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后厨门口,对阿木说:“一碟腌萝卜。”
阿木正在忙,头也没抬。“马上就好。”
片刻后,一碟腌萝卜端到少年面前。他盯着那碟萝卜,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当他咽下去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那些泪水滴在碟子里,和那些萝卜片混在一起。
秦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少年,心里忽然很酸。他走过去,轻声问:“孩子,你从哪里来?”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从海那边。”
秦掌柜的手抖了一下。他转过身,快步上了三楼,推开“听松”室的门。唐咏永正在窗前坐着,手里拿着那块铁牌,望着外面的雪。
“公子,楼下有个孩子,说从海那边来的。他要吃腌萝卜。”
唐咏永的手停住了。他站起身,走下楼去。少年还在吃,吃得很慢,每一片都要嚼很久。唐咏永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东家?”
唐咏永点了点头。
少年低下头,看着那碟萝卜。“我叔叔说,这里的腌萝卜最好吃。”
唐咏永的心跳了一下。“你叔叔是谁?”
少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赵山河。”
唐咏永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少年继续吃着,一片一片,很慢,很认真。吃完最后一片,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小时候,叔叔经常做腌萝卜给我吃。”他的声音很轻,“后来他走了,我就再也没吃过。”
他看着唐咏永。“我做梦都想再吃一次。”
唐咏永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酸。“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虎。”
唐咏永点了点头。“你叔叔呢?”
赵小虎低下头。“他走了。去年冬天,被那些人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唐咏永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赵山河。那个在雨里吃了一碟腌萝卜、哭着说“我哥还活着”的人。他替哥哥活着,替哥哥做那些不想做的事。可他走了。被那些人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你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