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苏州城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是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夜之间,观前街就白了。屋檐上、树枝上、苏氏楼门口的招牌上,全盖着厚厚一层雪。秦掌柜天没亮就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搓着手,呵着白气。
“好大的雪。”
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今天没有抽烟。太冷了,烟杆都点不着。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街上的雪,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
后厨里,灶火烧得正旺。阿木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羊肉。冬至要吃羊肉,这是苏州的老规矩。他天没亮就起来,把羊肉洗干净,焯水,下锅,放姜,放葱,放酒,放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灶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阿福在旁边切萝卜,一刀一刀,很稳。他现在已经不会切到手了。赵小虎在另一边洗菜,手冻得通红,可他不肯戴手套。他说,戴了手套,就摸不出菜的温度了。
唐咏永从楼上下来,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们。阿木转过头,看见他,笑了。“唐大哥,羊肉快好了。”
唐咏永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站在老礁头身边,望着那片雪。雪还在下,密密绵绵,像永远停不下来。街上没有人,这样的天,谁都不愿出门。可苏氏楼的门开着,灶火燃着,锅里炖着羊肉。不管谁来,都能吃上一碗热乎的。
巳时,雪小了些。街上开始有人了。先是扫雪的差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推着车,把雪堆到路边。然后是赶着上班的商贩,挑着担子,踩着雪,吱呀吱呀地走。再然后,是那些食客。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老礁头看着他,没有说话。老头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那块被雪盖住的招牌。
“开门了?”
老礁头点了点头。
老头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秦掌柜走过去,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着手,暖了很久,然后说:“来碗羊肉汤。”
秦掌柜点了点头,走到后厨门口。“一碗羊肉汤。”
阿木盛了一碗,让阿福端出去。老头接过那碗汤,捧在手里,暖了很久。然后他喝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好喝。”他的声音沙哑。
秦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老头,心里忽然很酸。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苏家老宅里,老爷坐在桌前,喝着羊肉汤,说“好喝”。那时候他还年轻,站在旁边,给老爷添酒。如今老爷不在了,可他还在。还在这条街上,还在这座城里,还在做着同样的事。
他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午时,客人多了起来。那些食客冒着雪来,缩着肩,搓着手,一进门就喊:“来碗羊肉汤!”阿木站在灶台前,一碗一碗地盛。他的手很稳,汤很烫,可他从来不怕烫。阿福和赵小虎端着碗,在客人中间穿梭。他们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唐咏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很静。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有的是新面孔。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可今天,他们都坐在这里,喝着同一锅汤。这锅汤,是阿木炖的。从早上炖到现在,炖了整整四个时辰。羊肉已经烂了,汤已经浓了,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申时,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观前街上的人渐渐散了,苏氏楼的客人也少了。秦掌柜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烟杆终于点着了,火星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
阿木从后厨出来,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雪。他很少有时间站在这里,平时都在后厨忙着,连抬头看天的功夫都没有。今天他终于站在这儿了,看着这条街,看着这些雪,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师傅。”阿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转过身。
阿福端着一碗汤,递给他。“你也喝一碗。”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接过那碗汤,捧在手里,暖了很久。然后他喝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破庙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碗救命的粥,想起唐大哥说“慢慢来”。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萝卜。他低下头,看着那碗汤,汤里映着他的脸,很年轻,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