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苏州城，雪更大了。
不是城里那种细密的、温柔的雪，是旷野上的雪，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刀子。唐咏永把蓑衣裹紧了些，回头看阿木。阿木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脚踩进雪里，没到脚踝。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已经冻麻了，可他没说。他只是跟着，像他这辈子一直做的那样。
“阿木，歇会儿。”
阿木抬起头，脸被风吹得通红，可他还是笑了。“不累。”
唐咏永没有信。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包袱放下，坐在石头上。阿木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靠着，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还在下，密密绵绵，看不见天，看不见地，什么都看不见。
“唐大哥，长安远吗？”
唐咏永想了想，说：“远。”
阿木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只知道远，可不知道多远。要走多久，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跟着，跟着唐大哥，去那个很远的地方。
歇了片刻，他们继续走。雪小了些，风还在刮。路边的树被雪压弯了，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一声，就消失在风雪里。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他们敲开一家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唐咏永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婆婆，借住一晚。”
老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木，侧身让他们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灶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老婆婆给他们盛了两碗热水，阿木接过来，捧在手里，暖了很久。
“你们去哪儿？”老婆婆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长安。”唐咏永说。
老婆婆点了点头。“远啊。”
唐咏永没有说话。
老婆婆又看着阿木。“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唐咏永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阿木，阿木也看着他。他想了很久，说：“是我弟弟。”
阿木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很模糊。他忽然很想哭，可他没哭。他只是捧着那碗水，暖着手。
夜里，他们睡在灶边。地上铺着稻草，很硬，可很暖。阿木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睡不着。他想起苏氏楼，想起后厨的灶火，想起阿福切菜的声音，想起赵小虎洗菜的样子。他想起秦伯的算盘，想起礁伯的烟杆，想起那些每天来吃他菜的食客。他才走了不到一天，可他已经开始想他们了。
“睡不着？”唐咏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木转过头。唐咏永也躺着，望着那根房梁。
“唐大哥，你说，阿福他们还好吗？”
唐咏永想了想，说：“好。”
阿木点了点头。他知道唐大哥在骗他，可他宁愿相信。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雪停了，天还是阴的。路边的树被雪压断了不少，横在路中间。他们绕过那些树枝，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队商队。那些人赶着马车，车上装着货，从北边来。为首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他们，勒住马。
“两位兄弟，去哪儿？”
“长安。”唐咏永说。
中年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空空的包袱。“就你们俩？”
唐咏永点了点头。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说：“前面不太平。前几天有伙山匪，劫了好几拨人。你们俩走，怕是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