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笑了。他知道唐大哥在骗他，可他还是笑了。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阿木没有去睡，他走进灶房，点起火，站在案板前。他拿起刀，开始切萝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把那些萝卜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
他端着那盘菜，走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那盘菜上，照在那朵萝卜花上，很美，很美。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盘菜，心里忽然很静。他想起破庙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碗救命的粥，想起唐大哥说“慢慢来”。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萝卜。想起苏州，想起苏氏楼，想起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阿木。”唐咏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没有回头。
“后天，你打算做什么？”
阿木想了想，说：“做腌萝卜。”
唐咏永愣了一下。“腌萝卜？”
阿木点了点头。“就是腌萝卜。和我在苏州做的一模一样。”
唐咏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第三天，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人了。阿木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衣裳，跟着唐咏永，上了马车。马车在晨光中穿行，穿过一条条街，一道道门。阿木坐在车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想着那碟腌萝卜。
到了。他们被领进一座大殿。殿很大，大得望不到边。殿中央摆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旁坐着那些人，穿着各色的衣裳，说着各样的语言。他们看见阿木，有的笑了，有的皱了皱眉。
阿木没有看他们。他走进灶房。灶房在殿侧，很大，比苏氏楼的后厨大好几倍。灶台是青砖砌的，擦得发亮。案板是整块的梨木，厚实沉稳。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锅铲刀具，有些他见过，有些他见都没见过。
他站在案板前，闭上眼睛。他想起唐大哥说的话：“做菜，就是做心。你的心在哪里，菜就在哪里。”他睁开眼，拿起刀，开始切萝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把那些萝卜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
“好了。”他说。
太监端着那盘菜，走出灶房，放在殿中央的长桌上。那些使臣看着那盘菜，有的笑了，有的皱了皱眉。他们没见过这样的菜，只是一碟萝卜，几片花瓣，一小碟酱料。这也算菜？
可他们还是尝了。第一个尝的是东瀛的使臣。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他愣住了。他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又嚼了嚼。他放下筷子，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第二个是高丽的使臣。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手开始颤抖。他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又嚼了嚼。他放下筷子，低下头，不说话。
第三个是回纥的使臣。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忽然想起什么，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那些泪水滴在盘子里。
殿里很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些使臣，吃着那片薄薄的萝卜，哭着，笑着，想起了从前。
张大人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眼眶也红了。他转过头，看着唐咏永。“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唐咏永想了想，说：“叫家。”
张大人愣住了。“家？”
唐咏永点了点头。“不管从哪儿来，吃了这道菜，都会想起家。”
张大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那天夜里，阿木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唐咏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唐大哥，我赢了？”
唐咏永点了点头。“你赢了。”
阿木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他想起苏州，想起苏氏楼，想起那些等他回去的人。他知道，他很快就能回去了。因为他赢了。他替大唐赢了，也替自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