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高丽。回纥。吐蕃。”唐咏永的声音很轻，“那些你做的菜，去过的地方。”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刀伤，是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这双手，切过多少菜，做过多少饭，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那些地方，他一个都没去过。
“想。”他说。
唐咏永笑了。“那等冬天，咱们去看看。”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
唐咏永点了点头。“真的。”
阿木站在那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很纯粹，很亮。
那天傍晚，苏氏楼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点了一碗清汤白菜。阿木做的。他喝着那碗汤，喝着喝着，哭了。秦掌柜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擦了擦眼泪，笑了笑。“没事。就是想家了。”
阿木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心里忽然很酸。他想起那些在海那边的人，那些想回家、却回不来的人。他想起那些使臣，那些吃了他的菜、哭了的人。他们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他们的家，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可他忽然很想，去那些地方看看。看看那些人，看看他们的家，看看他们吃什么样的菜，想什么样的人。
“阿木。”唐咏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转过身。
“冬天还早呢。”
阿木笑了。“我知道。我等得及。”
他转身，走回灶台前，拿起刀，继续切他的萝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看着那些萝卜片，忽然想起那些从很远地方来的人。他们此刻，是不是也在吃着什么？是不是也在想着什么人？他不知道。可他希望，他们也能吃到，家的味道。
那天夜里，阿木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海，很大，很蓝，望不到边。海上有船，船上有人。那些人他没见过，可他知道，他们吃过他的菜。他们站在船头，望着他，不说话。他站在那里，也望着他们，也不说话。忽然，有一个人开口了。“谢谢你。”
阿木愣住了。“谢我什么？”
那个人笑了。“谢谢你让我们想起家。”
阿木站在那里，心里忽然很满。他想说什么，可眼前忽然起雾了，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湿漉漉的雾。
他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脸上，很柔，很亮。他躺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些在海上的人。那些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人。那些想回家、却回不来的人。他们此刻，是不是也望着这片月光？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片月光，照着苏州城，也照着那片海。照着那些等的人，也照着那些想回来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拿起刀，开始切萝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把那些萝卜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他端着那盘菜，走到窗边，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那盘菜上，照在那朵萝卜花上，很美，很美。
“阿木。”唐咏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没有回头。
“你在做什么？”
阿木望着那片月光，笑了。“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