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实做出自己腌萝卜的那天，苏州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雨大得像天漏了，哗哗地浇在观前街上，青石板路溅起白茫茫的水雾。苏氏楼门口的队伍散了，那些食客躲在屋檐下，挤成一排，谁也不肯走。秦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叹了口气，朝他们招手。“进来吧，别淋坏了。”
那些人鱼贯而入，大堂很快就坐满了。阿木站在后厨门口，望着那些人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湖边的一场雨。那时候他躲在破庙里，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把他浑身浇透。他缩在角落，饿得直哭。没有人给他开门，没有人招手让他进去。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有了一座楼，有了一间灶房，有一把刀，有一手菜。他可以让那些淋雨的人进来坐坐，喝碗热汤，吃碟萝卜。
“阿木，汤好了吗？”阿福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阿木转过身，走过去，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鸡汤的鲜香。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点了点头。“好了。端出去吧。”
阿福端着汤，走出后厨。阿实跟在后面，端着一碟腌萝卜。那是他今早做的，咸，酸，甜，辣，脆。和阿木的不一样，和他娘的不一样，是他自己的。他端到一张桌前，放在一个老头面前。老头看着那碟萝卜，愣了一下。“我没点这个。”
阿实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送的。木师傅说，今天雨大，大家都不容易。”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碟萝卜，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他愣住了。他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又嚼了嚼。他放下筷子，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这是什么？”
阿实站在那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腌萝卜。”
老头摇了摇头。“不是。这不是腌萝卜。”
阿实愣住了。
老头看着他，声音沙哑。“这是我娘的味道。”
阿实站在那里，忽然很想哭。他想起他娘，想起她站在灶台前，把菜端出去，看着那些吃完的空碗，笑。那笑容，很暖，很暖。如今他也能做出那样的菜了。能让吃到的人，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没有老茧，还没有刀伤，可他忽然知道，总有一天，这双手，也能做出让人想家的菜。
雨下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金红色的晚霞，照在观前街上，照在苏氏楼的招牌上，很美。秦掌柜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晚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抽烟，烟杆上的火星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唐咏永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望着那条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匆匆走过。远处，玄妙观的钟声隐隐传来，悠远而庄严。
“唐大哥。”阿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咏永转过身。
阿木端着一碟菜，走到他面前。“新做的，你尝尝。”
唐咏永低头看去，是一碟腌萝卜。和阿木第一次做的一模一样。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咸，酸，甜，辣，脆。和很多年前一样。可又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吃了这片萝卜，心里很静。像那片海，很蓝，很静，望不到边。
“好吃。”他说。
阿木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很纯粹，很亮。
那天夜里，唐咏永又做了那个梦。不是白光，不是金杯，是那片海。很大，很蓝，望不到边。海上有船，船上有人。那些人他见过，是那些使臣，那些吃了阿木的菜、哭了的人。他们站在船头，望着他，不说话。他站在那里，也望着他们，也不说话。忽然，有一个人开口了。“你还在等吗？”
唐咏永愣了一下。“等什么？”
那个人笑了。“等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