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永站在那里,心里忽然很酸。他想说什么,可眼前忽然起雾了,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湿漉漉的雾。他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脸上,很柔,很亮。他躺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你还在等吗?”他在等吗?等那些使臣回来,等那些在海那边的人回来,等那些走了的人回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在这座楼里,在这条街上,在这座城里。他哪儿也不去。他等着,等那些想回来的人,回来。
第二天一早,阿木发现唐咏永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
“唐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阿木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正好!今儿我试新菜,你帮我尝尝。”
唐咏永点了点头。
阿木钻进后厨,很快就忙开了。灶火燃起来,锅里的油冒着热气,案板上的菜切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专注得像一座山。阿福在旁边打下手,阿实在另一边切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唐咏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静。那些头痛,那些梦,那些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都远了。远得像那片海,像那座岛,像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可阿木的菜,还在。这道新菜,他不知道叫什么,可他知道,吃了,就会想起那些想记着的人。
“好了!”阿木端着一碟菜走过来。
唐咏永低头看去,是一碟豆腐。切成薄片,炸得金黄,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桂花蜜。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外酥里嫩,豆腐的香和桂花蜜的甜融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好吃。”
阿木笑了。“这道菜,叫‘念’。”
唐咏永愣了一下。“念?”
阿木点了点头。“吃了这道菜,就会念着那些念着的人。”
唐咏永坐在那里,看着那盘菜,心里忽然很静。那道光,那个捧着金杯的自己,那些头痛,那些梦,都远了。远得再也看不见了。他只有这里,只有这座楼,只有这些人,只有这些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萝卜。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回大堂。
“秦伯,今天多备些豆腐。”
秦掌柜抬起头。“多备多少?”
唐咏永想了想,说:“多备一倍。”
秦掌柜笑了。“好嘞!”
那天,阿木的新菜“念”,和腌萝卜一样,不到酉时就卖光了。那些人吃着那片炸豆腐,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想起了从前。唐咏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很静。那些人里,有从沿海逃来的难民,有在太湖边失去亲人的渔夫,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他们吃着阿木的菜,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想起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可他们没有哭。他们笑了。因为那些走了的人,在菜里,活过来了。
唐咏永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账本。
窗外,阳光正好。观前街上人来人往,孩子们笑着闹着。一切都很平常。可这平常,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