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念”，成了苏氏楼的又一道招牌菜。和腌萝卜一样，每天限量，不到酉时就卖光了。有人从城外专程赶来，就为了吃这一口炸豆腐。有人说吃出了恋人的味道，有人说吃出了故乡的味道，有人说吃出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的味道。阿木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每天切豆腐的时候，心里很静。一刀一刀，豆腐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看着那些豆腐片，想起很多人。想起唐大哥，想起秦伯，想起礁伯，想起阿福，想起赵小虎，想起阿实。想起那些吃他菜的人，那些笑了的人，那些哭了的人，那些想起了从前的人。
阿福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做的腌萝卜，已经有了自己的味道。咸，酸，甜，辣，脆。和阿木的不一样，可也好吃。阿木尝过，点了点头。“还行。”就两个字，可阿福高兴得一整天都合不拢嘴。赵小虎的刀工也越来越好了，他已经能切出薄如蝉翼的豆腐片了，虽然还不够透，可已经很好了。阿木看着他的进步，比自己做出新菜还高兴。
“师傅，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赵小虎问。
阿木想了想，说：“等你不想着像我的时候。”
赵小虎不明白，可他点了点头。他继续切他的豆腐，一刀一刀，很慢，很认真。阿实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他刚来不久，还切不出那么薄的豆腐片。可他每天练，从早到晚，手磨出了血泡也不肯停。阿木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从早到晚，切那些硬得像石头的野山芋。
“阿实。”
阿实抬起头。
“别急。慢慢来。”
阿实点了点头，继续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苏氏楼的生意依旧好，阿木的菜依旧让人吃了就忘不掉。可他自己，却越来越沉默了。他站在灶台前，一刀一刀地切着豆腐，不说话。阿福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阿实问他怎么了，他也摇了摇头。只有唐咏永知道。
“阿木，你是不是在想那些人？”
阿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没有。”
唐咏永看着他，没有揭穿。他知道阿木在想什么。在想那些使臣，在想那些吃了他的菜、哭了的人，在想那些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回到很远的地方去的人。他们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他们还会再来吗？阿木不知道。可他想知道。
“阿木，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阿木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唐咏永看着他，心里很酸。他知道阿木在等。等那些走了的人回来，等那些吃了他的菜、哭了的人再回来吃一次。等那些从很远地方来的人，再回到这座城，这条街，这座楼。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可他愿意等。就像他等那锅汤炖好，等那碟萝卜腌入味，等那些菜从灶台端到桌上。他等了一辈子，还会继续等下去。
那天傍晚，苏氏楼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锦袍，腰间佩着玉。他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点了一碗清汤白菜。阿木做的。他喝着那碗汤，喝着喝着，眼泪流了下来。秦掌柜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擦了擦眼泪，笑了笑。“没事。就是想家了。”
阿木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忽然很酸。他想起那些使臣，那些从很远地方来的人。他们也会想家吗？他们也会在某个傍晚，喝着一碗汤，忽然哭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让他们再来。再来尝尝他的菜，再来尝尝他的“念”，再来尝尝他的腌萝卜。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他们。
“阿木。”唐咏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转过身。
“他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