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此时的朱元璋，虽还未进化到后来那般对功臣宿将大规模清洗时的酷烈无情，但李善长此番迫不及待、甚至可说是撺掇群臣将他“推上”丞相之位的行径，已然深深触犯了他的帝王权威，触碰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猜忌之弦。
在他心中，李善长其人的结局，其实已然注定，与一个死人无异。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还需借助其稳定朝局，平衡势力。至于名单上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此刻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些秋后的蚂蚱，暂且让他们多蹦跶几日罢了。
殿内沉寂了片刻，只有朱元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目光转向毛骧，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转而问道。
“胡惟庸呢？他近日，又在做些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毛骧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极其怪异的神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有些难以置信。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从怀中取出一份明显比之前那份单薄许多的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关于胡……胡学士近日行止的奏报。”
朱元璋接过，展开一看。奏报上的内容确实简短得可怜。
胡惟庸自称需静心养病，每日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后院那方活水池塘边，不是垂钓，便是与府中姬妾饮酒取乐，观赏歌舞。其间，确实请过几位御医入府诊脉调养身体。
除此之外，胡府大门终日紧闭，谢绝一切访客，未曾与任何朝中官员或有特殊背景之人有过联络。
所有试图登门拜访、探听虚实者，无一例外都被管家胡勇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门外。
朱元璋看着这份几乎可以用“无所事事”、“醉生梦死”来形容的奏报，眉头猛地拧紧，他霍然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直射向毛骧，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此言当真？他当真就只是如此？未曾与外界有丝毫勾连？”
毛骧被皇帝那犀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慌忙从锦凳上起身，重新跪伏在地，以头触地，语气无比笃定地保证道。
“陛下明鉴！微臣以性命担保，奏报所言，句句属实！胡府内外，皆有我们的人日夜监视，不敢有丝毫懈怠。
胡学士这些时日，确确实实未曾踏出府门半步，也未曾接见任何外客。
除了按例前去诊病的几位御医，再无其他人员出入。其所有行踪，皆在掌控之中，绝无遗漏！”
朱元璋盯着跪伏在地的毛骧，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与不解。
这太不正常了！
胡惟庸是何等样人？那是曾经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丞相！是能够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神经的重臣！这
样的人，即便因为“病重”去职，又怎会如此甘于寂寞，如此迅速地转变性情，仿佛真的看破红尘一般，关起门来，过起了寻常富家翁钓鱼听曲、饮酒享乐的小日子？
按照文臣集团之间那套心照不宣的规矩，像丞相这等高位，臣子请辞，君王为了显示对臣子的看重与挽留，通常需要臣子连续上三道辞呈，君王再三挽留之后，才会“勉为其难”地批准。
这既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政治默契。可这一次，胡惟庸仅仅递上来第一封辞呈，自己出于某种考量顺势就准了，剥夺了他的丞相实权，他胡惟庸……难道就真的没有丝毫怨怼？没有半点不甘？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朱元璋左思右想，怎么都觉得这不合常理。
他怀疑胡惟庸是否是经历一场大病，勘破了世情，真的心灰意懒了？还是说，这看似颓废放纵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更深沉、更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图谋？
可是，任凭他如何推敲，从毛骧呈上的这份奏报，以及胡府目前的状态来看，他又实在挑不出任何明显的毛病。一个刚经历重病，又刚刚失去显赫官职的人，深居简出，闭门谢客，沉迷于酒乐之中麻痹自己，这在外人看来，似乎……也说得过去？
然而，正是这种“说得过去”，这种看似合情合理的“正常”，反而让朱元璋心中那种捉摸不透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个胡惟庸，自从那次摔倒之后，其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让他这个自认善于洞察人心的帝王，都感到难以把握的诡异变化。
随着胡惟庸彻底离开权力中心，紧闭府门，摆出一副全然不问朝政的姿态，以及李善长接任左丞相，杨宪出任右丞相，大明王朝初立的朝堂局势，在经历了一番短暂的动荡之后，表面上似乎渐渐趋于一种新的平稳。
然而，胡惟庸这种完全超乎预料、近乎“躺平”的做派，却让那些原本期待着朝局持续动荡，企图在混乱中火中取栗、趁机攫取权力的野心家们，感到无比的愤懑与失望。
他们精心准备的后续手段，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无处着力。可面对那扇始终紧闭的胡府大门，以及门后那位仿佛真的沉醉于钓鱼享乐的前丞相，他们纵有千般算计，万般不甘，此刻也只能徒呼奈何，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