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同指尖流沙，悄然无声。朝堂之上，官员们来来去去，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又传出旨意，一切都仿佛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人们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官场中少了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一言九鼎的胡惟庸的身影。
他的名字，在公开的场合被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少，最终几乎湮没在每日繁杂的政务与新晋权贵的故事之中，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的涟漪散去后，便再难寻觅踪迹。
这半个多月来，新任左丞相李善长可谓是兢兢业业，勤勉异常。
他深知自己这个位置来之不易，更明白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他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到繁重的政务之中，批阅文书，协调各部，接见官员，力图在新岗位上尽快做出成绩，稳固自己的权势，同时也向御座上的那位皇帝证明，选择他李善长，是明智之举。
他沉浸在这种大权在握、施展抱负的忙碌与满足之中，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足以将他卷入漩涡中心的政治危机，正伴随着一份看似寻常的奏报，悄然降临。
禁宫深处，并非总是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有时也在相对僻静的偏殿书房。
这一日，朱元璋身着寻常的棉布便服，并未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反而是有些随意地斜坐在殿内通往书架的几级台阶上。
他面色淡漠，看不出喜怒，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在下方，连头都不敢抬起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身上。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直刺毛骧的心底。
“毛骧，咱来问你。各地官员，呈送钱粮至户部核销的账册，为何其中多有空白，却偏偏盖着鲜红的官印？此事，并非初次发生，为何你锦衣卫衙门前次奏报时，只字未提？”
这话语如同平地惊雷，在毛骧耳边炸响。
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慌忙以头触地，咚咚作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解释道。
“陛……陛下息怒！此事……此事臣……臣有下情回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组织语言。
“前番，下面弟兄确实发现此事，不敢怠慢，当即询问了户部相关度支司的官员。户部的人解释说，只因各地官员运送钱粮至京城，路途遥远，损耗常常颇大，账册上的数字与实物时常对不上。
若每次都对不上，便需将账册打回原地，让地方官员重新核对填写，再加盖官印，这一来一回，耗费的人力、物力与时间，实在巨大。”
毛骧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见其依旧淡漠，心中更是惶恐，语速不由得加快。
“故而……故而各地官府，便沿袭了……沿袭了前朝旧例，提前准备好多份已经盖好本地官印的空白账册。待到钱粮运抵户部，核实清楚实际数目后，再由随行吏员，或者户部负责核对的司官，现场将数目填写上去，以此完成销账流程。
臣……臣当时以为，此乃各地通行的惯例，并非什么隐秘不法之事，且确实节省了朝廷开支与时间，便……便愚钝地认为无须以此等琐事烦扰圣听。是臣失察，是臣愚昧，未能及时奏报，臣自知有罪，请陛下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