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今日要去礼部视事,是穿官服,还是便服?”
胡惟庸看着那套代表着翰林学士身份的青色官袍,觉得穿出去实在有些尴尬,毕竟他曾经是穿紫袍、佩金鱼的丞相;可若是穿便服去衙门,又容易被那些御史言官弹劾“怠于王事”,徒惹麻烦。
他正犹豫间,那美姬心思玲珑,轻声建议道。
“老爷,不若穿陛下昔日赏赐的斗牛服?此乃陛下殊恩,既显尊荣,又不算正式官服,正合老爷如今的身份。”
斗牛服是次于蟒服、飞鱼服的一种赐服,上有斗牛纹样,非特赐不能服,地位尊崇。
胡惟庸一听,觉得这个主意甚好,欣然同意。
“就穿它吧!”
于是,在美姬的悉心服侍下,他穿上了那件极为考究的绯色斗牛服,腰间挂上玉带和金鱼袋,头上戴着忠靖冠。
这么一打扮,虽然少了几分丞相的赫赫威仪,却多了几分清贵雍容的气度,依旧显得器宇轩昂,不容小觑。
胡惟庸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礼部衙门。马车刚停稳,他扶着仆役的手走下马车,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口等候的几名礼部小官便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躬身问好。
然而,那几位小官在看清他身穿的竟是斗牛服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两人立刻转身,快步跑进了衙门里间。
胡惟庸正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片刻功夫,就见礼部的两位侍郎——郭景行和齐怀礼,带着衙门里一众有头有脸的官员,脚步匆匆地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容。
“哎呀!胡公!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郭景行率先拱手,语气十分热络。
齐怀礼也连忙附和。
“胡大人,您能亲自来部里主持大局,下官等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啊!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一口一个“胡公”、“胡大人”,态度恭敬之极,全然没有因为他现在只是个正五品下的翰林学士而有丝毫怠慢或者摆架子的意思。
这番过于热情的接待,反倒让一些新晋调入礼部、不太了解官场潜规则的年轻官员感到疑惑不解。有人偷偷拉住一位资历老的官员,低声询问。
“这位胡学士……虽说曾是丞相,可如今品级尚不及两位侍郎,为何郭大人、齐大人如此……如此礼遇?”
那老官员瞥了胡惟庸身上的斗牛服一眼,低声笑骂道。
“蠢材!看衣服!这位爷今日穿的是斗牛服,是赐服!你想想,他若穿官服来,那便是要摆出翰林学士的架子,说不定真要插手部务,大刀阔斧地干一番,那两位侍郎大人还能如此轻松?他若穿便服来,那摆明了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上面怪罪下来,两位侍郎也要吃挂落!”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可他现在穿这斗牛服来,意思就明白了——他是以陛下特简的恩科总裁官身份来的,只负责科考这一摊子事,礼部其他的日常事务,他一概不管,也懒得管!这叫各得其便,心照不宣!两位侍郎大人自然高兴,自然热情了!”
那新晋官员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这……这官场上,连穿什么衣服,都有这么多讲究和说法?真是……真是太复杂了!”
胡惟庸自然也懂得这些门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进了礼部大堂,他毫不客气,直接对郭景行和齐怀礼说道。
“二位侍郎,老夫奉旨办理恩科,需一处清净职房用以办公,还要劳烦安排。”
“应当的,应当的!”
郭景行连忙应承。
“早已为您备下了,请随下官来。”
他们为胡惟庸准备的,是一间极为宽敞、明亮,而且正好向阳的职房。
胡惟庸进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嚣张”地吩咐跟来的胡府下人。
“去,把老夫惯用的那张躺椅搬来,就放在这窗下。再把老夫那套紫砂茶具和今年的新茶取来。这冬日里,正好边晒太阳边办公,岂不惬意?”
下人们依言而去。
他如今在礼部当个透明人,安安稳稳地摸鱼,礼部上下也都乐得轻松,彼此心照不宣,这礼部的职场氛围,反倒是变得前所未有的和谐与高效。
与此同时,大明王朝新开的恩科,也在各地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由于空印案导致官场缺员严重,这一次的科举规模远超以往,从最基层的县试开始,就呈现出一派轰轰烈烈的景象。
县试与紧随其后的府试、院试,统称为童子试,也叫三试。只有顺利通过这三关,取得“童生”的资格,才算拿到了进入后续正式科举阶梯——乡试、会试、殿试的敲门砖。
科举,对于无数寒门士子而言,是改变自身乃至整个家族命运的唯一途径。
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甚至数十载,头悬梁锥刺股,只为能在这一轮轮的考试中脱颖而出,实现那“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鲤鱼跃龙门之梦。无数家族和家庭,也眼巴巴地指望着家里能出一个举人老爷。
因为一旦考上举人,就能立刻享受到大明王朝给予读书人的最大实惠——免税特权!这意味着一个家庭或家族,可以迅速摆脱沉重的赋税徭役,一跃成为当地的体面大户,未来甚至还有被授予实职官员的机会,真正实现阶层的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