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继续享受着他的阳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礼部衙门的运转,依旧围绕着恩科,在一种奇异的“总裁摸鱼,下属干活”的和谐氛围中,平稳而高效地进行着。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胡惟庸的心思却并未真正停歇。
他看似随意地翻看着那些已经审核通过的、用于各地县试的试题稿,实则是在仔细评估着这个时代科举考试的难度水平和出题思路。
他发现,礼部诸位副考官拟定的这些县试题,确实是中规中矩,堪称模板。主要分为三大类。
一是传统的经义题,多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一段,要求士子阐发义理,考察的是对经典的理解深度、核心思想的把握以及逻辑思辨能力,并非单纯的背诵默写或文言文翻译;
二是公文写作,这主要是考虑到士子一旦通过殿试成为进士,很快就要被授予实职官员,而大明并没有系统的官员任职培训,因此需要在科举阶段就考察其处理公务文书的基本能力;三则是写诗,考察文学素养和才情。
整体来看,这些考题四平八稳,注重基础与实用性,完全符合胡惟庸对于“稳妥”的预期,也确实能够有效地筛选出具备一定学识和潜力的读书人。
但是……胡惟庸摸着下巴,总觉得这难度还是太低了点,缺乏一点“惊喜”。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自污”,要让士子们对他这个主考官“印象深刻”,那么,在不妨碍大局的前提下,稍稍给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们提前上上强度,感受一下“学海无涯苦作舟”的真谛,似乎也并无不可?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他放下手中的试卷,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对那几位尚未离开、等着他最后指示的副考官说道。
“诸位同僚拟定的试题,老夫看过了,确实稳妥周到,老夫并无其他意见。”
几位副考官闻言,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正要再次道谢告退。
却听胡惟庸话锋一转,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不过嘛……老夫思来想去,总觉得这县试虽只是入门,却也该让士子们稍稍开阔些眼界,见识些不同的思路。故而,老夫想在诸位拟定的试题之后,再加一道小小的题目。”
他此言一出,几位副考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加题?这可不是小事!科举试题,一字一句都关乎士子前途,岂能随意增减?
胡惟庸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
“当然,老夫也知科举非比寻常,不可轻动。
这样,这道加题,就放在试卷最后,单独列出。明确告知考生,此题不做强求,若能写出些道理,评卷时可酌情加一等;若是写不出,或者写得不好,也绝不因此降等,不影响其原本成绩。如何?”
他这话,看似是商量,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而且他提出的条件,也确实显得“宽宏大量”——做对了有额外好处,做错了也没惩罚。
这听起来,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几位副考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按照规矩,这肯定是不合惯例的。但这位胡总裁背景深厚,又是陛下亲点,他坚持要加,若是断然拒绝,恐怕……
就在他们犹豫的当口,胡惟庸已经不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
他直接拿起旁边备用的毛笔,蘸饱了墨,在那份已经审核通过的试题稿最后的空白处,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了一行字。
几位副考官,以及旁边侍立、负责文书工作的礼部吏员,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去,想看看这位前丞相、现总裁,究竟要出一道何等“开阔眼界”的题目。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墨迹未干的字迹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个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试题纸上,赫然写着一道与前面所有经义、公文、诗词画风截然不同的题目。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这算是什么题目?!这根本不是经义!不是策问!甚至不是算学书上常见的田亩、赋税计算!这完全是一种……一种刁钻的数字游戏!
胡惟庸放下毛笔,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人那仿佛吞了苍蝇般的表情,还故作不知地拍了拍手,笑吟吟地环视众人,语气“诚恳”地询问道。
“诸位,老夫加的这道小题,你们觉得如何?可还使得?若觉得不妥,尽管直言!老夫虽受陛下信重,出任此职,但也深知科举乃国家大事。绝非一人能办之差事,还需倚仗诸位同僚群策群力,方能周全。老夫绝非那等刚愎自用之人,诸位若有意见,万万不要客气,但讲无妨!”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位虚心纳谏、从善如流的好上司。
然而,在场的礼部官员们看着试卷上那道格格不入的算题,再听着他这番“坦诚”的言论,一个个心中如同有万马奔腾,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意见?我们敢有意见吗?!您老这题都直接写上了,墨迹都还没干呢!而且您这题……它根本就不是正经科举的路子啊!这让我们怎么提意见?说您这题出得不对?可它确实没违规,也没犯什么忌讳,就是……就是太他娘的怪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