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几天，不仅应天府，连带着整个江南地区，但凡关心科举的士林中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个“幕后黑手”是谁。
然而，就在消息彻底传开之后，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那些还在酒楼骂街、在客栈抱怨、在学院吐槽、甚至扬言要聚集起来去主考官府上讨要说法的学子们，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停了。
原本沸反盈天的各种场合，骤然变得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对那道“0”策论题的公开声讨，也见不到义愤填膺要去“讨说法”的人群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胡惟庸”这三个字，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他不是普通的翰林学士，也不是一般的朝廷大员。
他曾是简在帝心、权倾朝野的丞相！是真正站在权力巅峰，能与皇帝共商国是的猛人！即便如今退了下来，可谁不知道他是因为“病重”主动请辞？
陛下对他依旧信任有加，否则怎么会将恩科主考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他？更何况，他在朝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势力盘根错节，绝非等闲。
这些辛辛苦苦考试、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踏入官场的学子们，谁敢去得罪这样一位大佬？除非是不想在大明的官场上混了！
于是，所有的怨念、所有的愤懑、所有的不甘，都被硬生生地、憋屈地咽回了肚子里。哪怕心里把那道题和出题人骂了千百遍，表面上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甚至还要告诫自己，或许胡公此举真有深意，只是自己愚钝，未能领会……
一些冲动年轻的士子或许起初还不服气，但很快就会被家中长辈或有见识的师长严厉制止。
“糊涂！你想找死，别连累家族和师门！”
“胡公是何等人物？也是你能非议的？他出的题，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做不出来，是你学问不到家！”
“还不闭嘴！安心准备下一场考试才是正理！再敢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在现实的权势和长辈的威压下，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化为无声的叹息和更深埋心底的怨念。
于是，这场因一道“0”策论题而引发、波及大明南北众多州府的学子抱怨风波，在经历了初期的激烈爆发后，呈现出一种大起大落，又迅速归于诡异平静的态势。
起初，各地学子怨声载道，恨不得将出题人揪出来理论一番。但当打听到出题人是胡惟庸后，所有人都彻底老实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有志于朝堂的学子们深知利害，绝不敢轻易得罪这样一位曾经屹立于权力顶峰的大人物。
即便自己年轻气盛想不通，他们的师长、家族也绝不会允许他们去捅这个马蜂窝。
风波，就这样渐渐平息了下去。然而，水面之下，那沉积的怨念，却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无法宣泄而变得更加深沉。
与此同时，应天府禁宫深处，乾清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洪武皇帝朱元璋如往日一样，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案几上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奏章，他时而凝神细阅，眉头微锁；时而提起朱笔，在奏折上飞快地批注着，字迹凌厉；时而将某份奏章重重合上，丢到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御案对面，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垂手肃立，身姿挺拔如松，不敢有丝毫晃动。
他在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大头目，权势熏天，可在此处，在皇帝面前，他却如同最恭顺的家奴，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只有朱元璋翻动奏章和朱笔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烛火跳跃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这种寂静，比喧哗更让人感到压力。
毛骧低垂着眼睑，心中却是忐忑不安，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深知自己给皇帝办差，就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不能有丝毫懈怠，更不能有任何隐瞒，否则，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皇帝处理完手头政务，或许会有新的旨意，或许……会询问些什么。
朱元璋处理完手头几份紧要的奏折，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腕，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下方肃立的毛骧，随口问道。
“近日县试已毕，各地……可还平静？士子们反响如何？”
这看似随意的问话，让毛骧精神一凛，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声音清晰地回道。
“回禀陛下，各地县试皆已如期考完，一切顺利，并无骚乱。只是……只是起初，民间确有一些学子，对考题颇有微词，怨声不小。不过如今已然消停了。”
“哦？”
朱元璋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
“怨声载道？所为何事？细细讲来。”
毛骧心中叫苦，知道这事终究是瞒不过去，也不敢隐瞒，当即如实汇报道。
“陛下明鉴，此事……此事源头，在于胡惟庸胡学士。他作为恩科总裁，在审定县试卷子时，于最后……补上了一道策论题。考试结束后，无数学子认为此题晦涩难懂，全然不知如何破题、如何作答，因此怨气颇大。”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见其并无立即动怒的迹象，才继续小心地说道。
“不过，好在学子们也知此题并非针对某一人，乃是普天之下参考者皆需面对，故而抱怨一阵后，见无人响应，也就渐渐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