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对！咱何尝不知！可恨！可杀！但……光靠杀人，终究是威慑，难以根除啊！”
胡惟庸见朱元璋情绪被调动起来，心中暗喜，顺势接口道。
“陛下圣明！杀人，是剜肉补疮，治标不治本。所以，臣才想着，能否借着这次当主考的机会，试着从根子上，从这科举取士的源头上，稍稍……改变一下这种状况？”
“从科考上想法子？”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兴趣大增。
“好！惟庸，你细细讲来！若真有好法子，咱定然支持！”
胡惟庸见朱元璋已经彻底进入了“互动模式”，心中大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阐述他那套现编的、却听起来无比“高瞻远瞩”的理论。
“陛下，臣之前所说的三个破题思路，并非虚言，其目的，正是为了选出三种不同类型、各有所长的人才，让他们去到最适合的位置上！”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这第一种，能以‘规矩’二字破题者。此等学子，读书精深，根基扎实，最重法度规矩。
他们或许不擅变通，但于学问一道，却能沉心静气，钻研至深。
这样的人，正该送入翰林院，专心修书撰史，研讨经义，引领天下文风。我大明未来文教能否昌盛，能否远迈汉唐，重现三代之治的文采风流，或许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了！”
朱元璋听着，微微颔首。翰林院清贵，确实是安置这等学问精深之士的好去处。
胡惟庸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种，能以‘天命’二字破题者。此等学子，读书颇杂，见识广博，脑子活络，不拘一格。他们或许经义不算最精，但思路开阔，善于联想和变通。
这样的人，若困守书斋，反而是浪费。正该放到地方府县去历练，处理繁杂政务，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几番磨砺下来，未必不能成为能臣干吏！”
朱元璋眼睛更亮了几分。
地方官员，确实需要这种有想法、能办事的。
胡惟庸最后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带着一种特别的温和。
“这第三种，能以‘诚信’二字破题者。或许他们学识并非顶尖，甚至未能识得此题‘玄机’，但其可贵之处在于品性！他们坦诚自身不足，不作伪，不欺瞒，此乃‘诚信’！陛下，治国需要能臣干吏，也需要敦厚老实、值得信任的官员。
将此等品性端良之士，放在户部、仓场、乃至监察等需要极度认真、细致、廉洁的职位上，或许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才子，更能让人放心！他们或许创造不出惊天动地的政绩，但却能像磐石一样，守住朝廷的根基，让蛀虫无处下手！”
这一番关于三种人才去向的论述，听得朱元璋是心潮起伏，目光闪烁不定。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胡惟庸这哪里是出怪题？这分明是在为大明的人才选拔，规划一条前所未有的、极具针对性的新路啊！
“……能以‘天命’破题者，读书颇杂、脑子活络，正该放到地方府县去历练，几番磨砺下来，年后未必不能成为封疆大吏的好苗子！”
胡惟庸继续阐述着他的“人才分流”理论。
“而那些学的既不深、也不杂，但性情敦厚、老实憨厚之人，他们或许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胜在踏实肯干，一丝不苟。将这样的人安排到六部各司，处理那些繁琐却重要的日常事务，比如核对文书、管理档案、督办物料，最是合适不过。
他们就像那夯土的基石，虽不显眼，却是朝廷大厦稳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
“至于那些读书不行、品性也不好，连这等开放性的题目都无从下手，或者只会怨天尤人的……哼，活该他们考不上！臣既然受了陛下重托，主持恩科，便要为国举才，岂能选一堆只会死读书或者心术不正的废物进来，浪费朝廷俸禄，甚至遗祸地方？”
朱元璋听着这层层递进、条理分明的分析，尤其是最后那句“活该考不上”、“不能选废物”，简直是说到了他心窝子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通过这道题，将不同特质的学子精准分流到合适岗位的美好前景，忍不住抚掌，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好！好你个胡惟庸！咱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一病，脑子倒是愈发好使了！这般为你……为咱、为大明着想的法子，亏你想得出来！看似随意的一道题，竟有这般妙用！”
他是真的觉得胡惟庸这法子精妙，既能选出人才，又能初步甄别其心性特长，比以往那种只看经义文章、容易选出“书呆子”的科举，不知高明了多少。
然而，朱元璋毕竟是朱元璋，疑心病早已深入骨髓。
他虽然心里对胡惟庸这套说法十分满意，甚至颇为赞赏，但嘴上却习惯性地敲打了一句，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
“你这法子，确实不错，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只是……如此一来，你这主考官，可是把天下学子，差不多都给得罪光喽！往后你这名声，在士林之中，怕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胡惟庸的反应。
胡惟庸心底暗喜，知道朱元璋这关基本算是过了，甚至对自己还颇为欣赏。
他表面却只是淡然一笑，仿佛浑不在意，语气轻松地说道。
“陛下，臣连丞相都当过了，位极人臣，风光也风光过了。如今啊，早就没想着要什么流芳千古，更没想过要在朝堂上一呼百应。臣在乎那些学子口中的虚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