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看着梁甫那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心中却是冷笑。
他当然知道胡彦辰这次的罪责，按《大明律》细究起来，虽然严重，但大概率还不至于到砍头的地步，多半是流放或者徒刑。
他之所以一上来就喊打喊杀，要判斩立决，自然有他的算计。
在他眼里，胡彦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坑爹货，是悬在他头顶的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雷。
这次是醉酒纵马伤人了，下次呢？会不会惹出更大的、足以将他这个爹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祸事？历史上胡惟庸的儿子死得早，没机会坑爹，可现在这家伙活蹦乱跳的，破坏力惊人！
既然如此，不如借这次机会，来个“大义灭亲”！一方面，可以向朱元璋和朝野展示他胡惟庸“铁面无私”、“绝不徇情”的态度，进一步巩固他“孤臣”、“直臣”的形象，洗刷掉一些因“自污”而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能把这个未来的隐患直接剪除掉，一了百了，永绝后患！虽然虎毒不食子，但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长远安稳，牺牲这个没什么感情、还尽会惹祸的逆子，在他看来，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当然，他也清楚，直接判死刑的可能性极小，他之前那番话，更多的是一种表态，一种表演。
于是，他无视了梁甫的震惊和胡彦辰的惊恐，再次义正辞严，语气更加坚决地对梁甫说道。
“梁府尹没有听错！胡某正是此意！此子行径，伤天害理，辱没大明威严，更玷污我胡氏门楣！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存？胡某身为朝廷命官，更应以身作则，岂能因私废公？！”
他拱手向梁甫郑重一礼。
“还请梁府尹秉公执法，依律严惩，该判何罪便判何罪！若依律当斩，胡某绝无半句怨言，更不会为其求情半句！只求还百姓一个公道，肃清法纪！”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将一个“深明大义”、“忍痛割爱”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牢房内的胡彦辰，在经历了最初的极致震惊和恐惧之后，终于回过神来。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少爷架子，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栏，朝着胡惟庸的方向发出凄厉的哭喊。
“爹！爹！我是彦辰啊！您的儿子啊！您不能这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爹——！！！”
他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啊！为什么父亲一来，非但不救自己，反而要亲手将自己推向死路？为什么如此狠心？！他看着胡惟庸那冷漠决绝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父亲。
他甚至怀疑，老爹是不是因为当初自己受不了严苛管束、执意从家里搬出去独自居住而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才借机报复。
他完全不知道，眼前的胡惟庸内里早已换了个灵魂，对他这个便宜儿子根本毫无感情可言。
他更不知道，胡惟庸此刻心里盘算的，是如何利用他这件事，向那无处不在的、监视着自己的锦衣卫，以及他们背后的朱元璋，进行一次彻底的表态和切割！
梁甫此刻的心情，可谓是纠结到了极点，仿佛有十七八只猫爪在心头乱挠。
他实在摸不准胡惟庸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抓住胡惟庸的衣袖，将他拉到远离牢房的通道拐角处，压低声音，脸上满是严肃和困惑，低声询问道。
“胡公！您……您方才所言……当真？您可要想清楚了！彦辰公子他……他毕竟是您的独子啊！这……这斩立决……是不是太过……？”
他实在是担心，胡惟庸这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回头等自己真依法判重了，他又反悔，跑来怨恨甚至报复自己，那自己这个应天府尹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胡惟庸看着梁甫那纠结万分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痛心、无奈却又异常坚定的复杂神色，决定对梁甫“交心”，把话说透。
“梁府尹。”
胡惟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你我同朝为官，有些话，胡某今日便与你交个底。”
他伸手指了指牢房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于公而言，此案发生在你应天府地界，人证物证确凿，该如何审理，如何判决，皆是你梁府尹分内之事，胡某虽曾位居丞相，如今也只是个翰林学士，绝无插手地方政务之理！
你依法办事，该杀就杀！大不了……大不了我胡惟庸日后再生一个！至少，这样我能对陛下，对朝廷，对那几十个受伤的百姓，有个明确的交代！证明我胡惟庸绝非那等徇私枉法、包庇亲眷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硬，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于私而论……梁府尹，你也看到了，也听到了！此等肆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仗着父辈权势便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留着有何用？！
今日他敢醉酒纵马伤及无辜，来日他就敢闯下更大的塌天大祸！到那时，就不是他一个人掉脑袋能了事的了！恐怕我胡家满门，都要被他牵连，一同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