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梁甫。
“梁府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为我胡家满门安危计,此等祸害,不如趁早弄死干净,以绝后患!胡某此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你尽管公事公办,依律判决!无论结果如何,胡某在此保证,绝不因此事对你梁府尹有半分怨怼,更不会日后寻衅报复!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说完这番话,胡惟庸不再给梁甫反应和追问的机会,直接一甩衣袖,转身,迈着看似沉重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着大牢出口走去,将那绝望的哭嚎和梁甫纠结的目光,统统抛在了身后。
胡惟庸走后,阴暗的牢道里,只剩下梁甫一人,以及牢房中胡彦辰那渐渐变为绝望呜咽的哭声。
梁甫站在原地,看着牢房里那个因为极度恐惧而瘫软在地、如同烂泥般的胡彦辰,再回想胡惟庸方才那番“于公于私”都要求严惩的“交心”之语,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胡彦辰之前的嚣张叫嚷,他和胡惟庸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爹是胡惟庸!”
——这种仗势欺人的话语,在陛下最为痛恨贪腐权贵、强调法纪的当下,是何等的刺耳!若真让这等性子继续发展下去,将来某天,说不定真会惹出连胡惟庸都兜不住的大乱子,到那时,陛下震怒,雷霆之威降下,恐怕真就如胡惟庸所说,一人犯错,全家赴死!
这么一想,梁甫忽然有点理解胡惟庸那看似狠绝的决定了。
这或许……真的是一种壮士断腕,一种对家族未来的残酷保全?
但是,理解归理解,真要他梁甫下手,他还是纠结万分!胡惟庸毕竟是前丞相,是曾经权倾朝野的人物,如今更是被陛下亲自点名担任恩科主考的重臣!他之前那番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某种以退为进的官场面子话?
若自己真的“不识趣”,按照他的“要求”公事公办,给胡彦辰判了个重刑,甚至……万一真符合斩刑,胡惟庸将来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因此怨恨自己?他可就这么一个独子啊!
届时,胡惟庸若是以此为由头,动用他残留的人脉和影响力来报复自己,自己一个应天府尹,虽是四品高官,但在这种曾经的顶级权贵面前,恐怕也难以招架。清官难当,不仅要对抗污浊,有时也要懂得在官场的潜规则中有所避讳啊!
梁甫心情沉重,慢慢踱步,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大牢。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他看着身后那黑黢黢、如同巨兽之口的大牢入口,心中不由得对胡惟庸生出一丝叹服——
无论真心假意,能当着儿子的面说出那番“斩立决”的话,这份“觉悟”和“狠劲”,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琢磨着,按照《大明律》,胡彦辰这番作为,虽然性质恶劣,民愤较大,但毕竟未出人命,操作空间还是有的,本不至于受到顶格处罚。
可被胡惟庸这么义正辞严地一弄,这小子想不脱层皮都难了!他甚至荒谬地怀疑起来,牢里那个混账东西,到底是不是胡惟庸的亲儿子?哪有爹这么往死里坑儿子的?
梁甫走出大牢后,并没有直接回府衙正堂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而是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之前与胡惟庸会面的那间静室。
他挥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默默地烧水、泡茶。清冽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迷雾。
他端着茶杯,却无心品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胡惟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他越想越觉得摸不准胡惟庸的真实想法。
“难道……胡公那番‘斩立决’的狠话,其实并非是真心要杀子,而是一种……一种反向的提醒和客气?”
梁甫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表面上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是暗示我,这是他独子,让我看在往日情分和他如今地位的面上,手下留情,别真的依法严惩?所谓的‘公事公办’,其实是希望我‘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在他心中疯长。是啊,虎毒不食子,天下哪有父亲真能狠心到要杀自己独子的?更何况是胡惟庸这等曾经位极人臣的人物,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亲自跑来求情有失身份,所以用这种反话的方式来暗示?
梁甫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感觉自己仿佛窥破了官场大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曲里拐弯的交流方式。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只觉得这官场之道,真是深似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到底……该如何决断?是相信胡惟庸“交心”的狠话,还是揣摩他“反话”中的“真意”?
他设身处地想想,若换作是自己那不成器的侄儿犯了事,自己舍得下这般狠手,直接要求“斩立决”吗?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再怎么恨铁不成钢,终究是血脉亲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最多是狠狠惩戒一番,让其吃足苦头,盼其改过,绝无可能主动将其推向死路。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胡惟庸这番操作背后的真实意图。
“罢了罢了!”
梁甫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既然揣摩不透上意,这烫手的山芋,本官不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