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的通告，贴出来的时候，正是午休人最多的时候。
红纸黑字，措辞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印，烙在所有围观工人的视网膜上。
“经查，电影放映员许大茂，无视组织纪律，在公共场合散布不实言论，恶意诋毁我厂战斗英雄、市级劳动模范姜辰同志，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底下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行冰冷的处罚决定：
“……即日起，撤销许大茂放映员职务，调入三号维修车间，负责车间卫生清理工作，为期一个月，以观后效！”
人群中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三号维修车间！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厂最脏、最累、油污最重的车间！专门修理那些重型卡车和老旧设备，地上常年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走一步都打滑。别说打扫，就是待在那儿，一天下来，鼻孔里都能抠出二两黑灰。
让一个平日里穿得干干净净，自诩为“文化人”的放映员去干这个？
这比直接记大过还狠！
这是要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油泥里，再让几万个工人一人上去踩一脚！
许大茂是在被人从人群里推搡着挤到前面时，才看到那张通告的。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自己名字和那刺眼的“三号维修车间”时，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周围工友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昨日酒桌上的惊恐和疏远，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混杂着幸灾乐祸和鄙夷的嘲弄。
“哎哟，这不是许放映员吗？以后得改口叫许清洁员了！”
“可不是嘛，以后咱们三车间的地，可就指望许大伽给咱们擦干净了！”
这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许大茂的耳朵里。
他昔日里引以为傲的风光，此刻碎得比杨厂长办公室地上的搪瓷茶杯还要彻底。
他被两个监督执行的工人“请”进了三号车间，手里被塞进一把磨秃了毛的扫帚和一个沉重的铁皮簸箕。
浓烈的机油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一阵干呕。
脚下的油泥黏住了他的布鞋，每抬一步都异常艰难。
不远处，几个满身油污的维修工，靠在卡车巨大的轮胎上，一边抽烟，一边对着他指指点点，毫不掩饰脸上的讥笑。
许大茂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从骨髓里升腾起来的怨毒和恨意。
他攥着扫帚杆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青筋暴起。
姜辰！
又是姜辰！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那个家伙！
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不好过，也绝不能让姜辰好过！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的种子，在他屈辱的心田里疯狂地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丛林。
怨恨攀升到了顶点。
夜色降临，许大茂拖着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屈辱，没有回家。
他像个幽灵，绕到了食堂的后巷。
这里堆着发馊的泔水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的酸臭味。
一个人影正蹲在角落里，就着昏暗的光线，闷头抽着烟。
是傻柱。
他刚从禁闭室出来没几天，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颓丧和暴躁。
许大茂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找到了那个“天然”的盟友。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走了过去。
“柱子，来，抽一根。”
许大茂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了过去。
傻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接，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许大茂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圈。
“我听说，你那相亲对象，最后跟姜辰表白了？”
话音未落，傻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双眼瞪得像铜铃。
“你他妈放什么屁！”
一声怒吼，惊得墙角的老鼠都“吱”地一声逃窜了。
“哎哎，你别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