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护卫的身影，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花厅之内，死寂无声。
时间仿佛被那刺眼的阳光拉扯成黏稠的糖浆，流淌得异常缓慢。
朱元璋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再去看那些精美的点心，也没有再去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琉璃窗。他的目光穿透了一切，落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
先前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火山狂怒，此刻已经完全沉淀。
它们没有消失，而是被他庞大而冷酷的意志，强行压缩、锻造成了一柄无形的冰刀，悬于这间温暖如春的华美厅堂之上。
只待正主出现，便会轰然斩落。
马皇后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死气。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判。
她不敢劝。
此刻的朱元璋，就是一头蛰伏的猛虎，任何言语都可能成为引爆他的火星。她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那个凌尘，不要蠢到无可救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厅内的丫鬟们垂手侍立，连裙摆的褶皱都不曾变过。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窗外的光线开始偏移，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投下新的影子。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朱元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叩。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丫鬟身体齐齐一颤。
那不是不耐烦的催促，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凌尘的“罪”又多了一桩——怠慢“贵客”，目中无人。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毫不掩饰的哈欠声，从花厅的侧门传了过来。
“啊——”
这声音拉得老长，充满了宿醉未醒的慵懒与烦躁。
朱元璋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色丝绸睡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他的头发只是随意地束了一下，几缕发丝还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就是嘉善县令，凌尘。
他手上端着一个样式古怪的白瓷杯，杯中盛着半杯漆黑如墨的汤汁，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苦涩焦香，瞬间弥漫在整个花厅之中。
这味道，朱元璋从未闻过。
凌尘眯缝着一双睡眼，视线在朱元璋和马皇后身上随意地扫了扫，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两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谁啊？”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被人扰了清梦的不快。
“交了一千两？”
“什么事，快说。”
“别耽误我补觉。”
说完，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是一种负担。
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那种对世间一切规矩礼法的不屑，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太阳穴上。
“砰！”
他脑子里的一根弦，应声绷断。
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龙袍，此刻仿佛在灼烧他的皮肤。奉天殿里昏暗的光线，高丽纸窗格透进来的微光，与眼前这亮如白昼的奢华形成了最尖锐、最屈辱的对比。
杀意！
凝练如实质的杀意，几乎要从他的眼眶里喷涌而出！
他刚要开口，那声音必然是雷霆之怒，是血腥之判。
“凌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