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马皇后。
她抢在了朱元璋爆发的前一秒,温婉柔和的声音在这剑拔弩张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们是应天府来的客商,鄙姓皇,听闻大人这里有奇货,特来登门拜访,商谈一二。”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
“皇姓客商”,既点明了“皇”字,又以商人的身份作为掩护,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回旋的余地。
那端着黑色汤汁的年轻人,凌尘,正要将杯子送到嘴边的动作,猛地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脸上的慵懒与不耐烦,如同被瞬间蒸发。
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混沌迅速褪去,瞳孔骤然收缩,射出的光芒,竟带着几分侵略性。
他不再是那个没睡醒的纨绔子弟。
在“应天府”和“皇姓”这两个词入耳的瞬间,他变成了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个精明到了极点的商人。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下一秒,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无比热情、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商人式笑容。
“哎呀!”
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与刚才的慵懒判若两人。
“原来是应天府来的皇老板!”
他特意加重了“皇老板”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是什么金字招牌。
“贵客!真是贵客临门啊!”
他快走几步,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在不停地打量着他们身上的衣着和配饰。
“失敬!失敬!小地方的父母官,迎来送往的俗务太多,昨夜多喝了几杯,怠慢了贵客,还望皇老板海涵!”
这一连串的场面话,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惊。
朱元璋眼中的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硬生生压了回去,取而代z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这凌尘不是蠢。
他是坏。
是那种将傲慢与贪婪完美融合在一起,并且懂得如何包装自己的坏。
马皇后维持着脸上温和的笑容,顺着他的话试探道:“凌大人客气了。我们夫妇二人初来乍到,只是听闻嘉善县在大人治下,百业兴旺。但也有些许传言,说大人您这里的生意,似乎……对百姓不太公平。”
她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诱饵。
凌尘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摆了摆手,那只刚才还拱手作揖的手,此刻充满了挥斥方遒的意味。
“皇老板,看您说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太外行了”的优越感。
“公平?”
他嗤笑一声。
“那是留给那些十年寒窗,读傻了书,跑到穷乡僻壤里,自己都吃不饱饭的清官去谈的东西。”
“而我们,”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朱元璋和马皇后,“我们这种体面人,只谈一样东西——效率!”
话音落下,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黑色汤汁,仰头一口喝尽。
那股苦涩的味道似乎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他随手将杯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语气变得轻蔑而狂妄,像是在指点两个不开窍的晚辈。
“刁民懂什么?”
“他们只要有口饭吃,有学上,别饿死,别闹事,那就够了!”
“生意,是留给我们这种体-面-人玩的!想要财富,想要在这嘉善,甚至整个江南分一杯羹,那就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