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风中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湿冷。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几乎是爬着回到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权柄和无边恐惧的飞鱼服,此刻沾满了辽东的泥泞,褶皱不堪,散发着一股长途奔波后的酸腐气息。
他不是体力上的疲惫。
从辽东到应天,八百里加急的驿马换了十几匹,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但真正压垮他的,是精神。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彻底碾碎后的恐惧和崩溃。
御书房内。
檀香的气息浓重得化不开,压抑着空气中每一丝浮动的尘埃。
朱元璋坐在巨大的御案后,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却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身上。
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以心狠手辣、冷酷无情著称的特务头子。
往日里,毛骧的眼神永远阴鸷,腰杆永远挺得笔直,行走间带着鹰隼般的锐气。
可现在。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瞳孔涣散,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鬼神。
他的肩膀垮塌着,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行将就木的颓败。
朱元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说!”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
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微微颤动。
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即将喷发的雷霆之怒。
“凌尘又干了什么,让你如此失态!”
毛骧的身躯剧烈地一颤,仿佛这一声断喝才将他游离的魂魄从辽东那片疯狂的土地上召回。
他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也说不出。
他的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石填满。
他只是用一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份,是卷起来的图纸,用油布包裹着,边角已经磨损。
另一份,是厚厚的一叠名册,纸张粗劣,上面的名字却密密麻麻。
他躬着身,高高举起,一步步挪到御案前,将东西呈了上去。
“陛、陛下……”
毛骧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棚户区……改造完成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凌……凌大人……他,他一文钱没花,就……就买下了整个锦州城外的所有土地……”
御书房内,那唯一能听见的、朱元璋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猛地停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骇人,他死死盯着毛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用了什么?!”
“干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