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
朱元璋的意志,却比那凝固的蜡泪更加坚硬。
北上辽东。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整个心神。
他没有调动一兵一卒,没有惊动任何朝臣。
数日后,一支毫不起眼的商队,混在南来北往的人流中,低调地抵达了辽东锦州。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面容黝黑,眉宇间自带一股煞气的半百“皇商”。他自称朱重八。
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气质温婉娴静的妇人,正是换上了寻常布裙的马皇后。
车马缓缓驶入锦州地界,马皇后掀开车帘的一角,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朱元璋的目光,早已穿透车窗,死死钉在了外面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上。
没有想象中的荒凉与萧条。
更没有战后的死气沉沉。
入目所及,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无数的百姓,正赤着臂膀,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块块巨大的条石、一根根粗壮的木料,朝着城墙的方向运送。
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没有被强征的怨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泥土沾满了他们的脸颊,可他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簇明亮的火焰。
“加油干!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
“为了年底的分红!”
“干完这一票,咱也是有身家的人了!”
口号声粗俗直白,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城墙之上,一队队巡逻的士兵。他们身上穿着的,不是大明制式的军服,而是一种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整体胸甲,造型奇特,却透着一股无言的压迫感。
那些士兵的站姿,挺拔如松。
他们的眼神,警惕而锐利,扫视着城墙下的每一个人。
但那不是监工看奴隶的眼神。
而是一种……守护。
对,就是守护。
仿佛城墙下那些挥汗如雨的流民,不是苦力,而是他们最珍贵的宝藏。
朱元璋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重八,他们……”马皇后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震撼。
“军民一体……”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他戎马一生,自然看得出,这城墙上下的,根本就是一回事!
兵即是民,民亦是兵。
整个锦州,被拧成了一股绳,化作了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方式,疯狂地运转、膨胀。
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一种狂热的生机。
商队入城,市集内的喧嚣扑面而来。
朱元璋下了马车,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从这市井的细节中,找到凌尘的破绽。
他带着马皇后,走到一个热气腾腾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壮硕的汉子,正从炭火里扒拉出一个个焦香四溢的烤土豆。那香气,让舟车劳顿的马皇后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朱元璋从怀中掏出一张大明宝钞。
崭新的一贯宝钞,上面盖着鲜红的“大明通行宝钞”印玺,那是他朱元璋的信用,是他皇权的延伸。
他将宝钞递了过去。
“店家,来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