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摊贩只是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宝钞，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混杂着鄙夷与怜悯的古怪神色。
“老客商，你这南边来的吧？”
摊贩摇了摇头，甚至懒得伸手去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朱元璋只在那些世家门阀子弟脸上才见过的，根植于骨子里的不屑。
“宝钞不收！”
轰！
朱元璋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扭曲、模糊。
宝钞不收？
这四个字，宛如四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的法定货币，在他亲自打下来的疆土上，被一个卖烤土豆的摊贩，当面拒收了？！
摊贩似乎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撇了撇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这玩意儿在锦州就是一张废纸！你不如拿块石头来换！”
废纸……
石头……
朱元璋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张自己亲手缔造的宝钞，上面的龙纹图案，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如此的……可笑。
一股极致的羞辱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想杀人。
他想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摊贩，连同他这整个摊子，都彻底碾碎！
可他不能。
他是来探寻真相的，不是来暴露身份的。
“那……那你收什么？”
朱元璋强行压制住那股足以焚天的狂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磨出来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摊贩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用一根草绳挂着的一块小小的木牌。
那木牌做工粗劣，上面用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朱元璋的视线凝聚过去，将那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辽东贸易行股份凭证”。
摊贩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这里唯一的硬通货，是辽东贸易行发行的股份凭证！”
他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一个烤土豆，递到朱元璋面前，那眼神，仿佛是在施舍一件无上的恩物。
“这烤土豆，价格是千分之一股。”
“您有股子吗？”
那一瞬间，朱元璋只觉得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的声响都消失了。
他耳中只剩下摊贩那句理所当然的问话，在反复回荡。
“您有股子吗？”
“您有股子吗？”
“您有股子吗？”
他的龙椅，他的皇权，他用累累白骨和赫赫战功铸就的无上信用，在这一刻，被一个烤土豆的摊贩，用一块粗劣的木牌，彻底否定了。
这锦州，这辽东……
真的不认他朱元璋了。
这里，只认凌尘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