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这一天,天色还未大亮,阎家院子里就响起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京城火车站。
巨大的穹顶之下,人群拥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混杂着一股铁轨特有的冰冷锈气,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尖利的哭喊,压抑的抽泣,父母们扯着嗓子一遍遍重复的叮嘱,还有那刺破耳膜的、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无形的声浪,拍打着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中,阎埠贵和三大妈的声音却显得格外亢奋。
“哎,同志,看我们家老三!”
阎埠贵挺着那并不厚实的胸膛,嗓门拔高了八度,一把拉住个路过的工人,“响应国家号召,主动下乡!先进青年呐!”
三大妈在一旁,脸上那点褶子都笑开了花,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干巴巴的窝头,却像是拎着什么稀世珍宝,不断点头附和:“对,对!觉悟高!我们家解旷,从小就懂事!”
他们逢人便说,唾沫横飞,那股子自豪劲,完全不像是在送儿子去偏远农村,倒像是送儿子去首都大学报到。
阎解旷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只是沉默地,用粗麻绳和破布,将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连同行李,捆绑成一个巨大而结实的方块。每一个绳结都打得一丝不苟,每一处边角都用破布细心包裹,防止任何一点磕碰。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完全无视了父母那场略显滑稽的表演。
那份虚荣,他不屑戳破。
因为他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父母越是“骄傲”,越是把他塑造成“先进青年”,他就越安全。
他的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扫过,很快便定格在几个熟悉的身影上。
不远处,二大爷刘海中正一脚踹在刘光天的屁股上。
“磨磨蹭蹭的!给老子快点!让你去建设祖国,看你那怂样!”
刘光天一个趔趄,敢怒不敢言,脸上满是屈辱和麻木,被他爹推搡着往前走。
另一边,则是贾家上演的年度苦情大戏。
秦淮茹和贾张氏一左一右,死死架着“宝贝金孙”棒梗。
棒梗的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我不走!奶奶!我不要下乡!我不去!”
贾张氏的老脸皱成一团,抱着棒梗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乖孙啊!你这是要了我的命了!我的心肝宝贝啊!”
阎解旷的眼神在那一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冷漠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和院里的任何人打招呼的打算。
在父母那愈发高涨的“骄傲”吹嘘声中,他独自一人,扛起那个捆扎得异常巨大的行李包,稳稳地迈开了脚步。
那重量压在他的肩上,沉甸甸的,却是他未来的全部倚仗。
他是第一个登上那趟绿皮火车的知青。
“哐当。”
他将巨大的行李包放在车厢连接处的空地上,转身走进车厢。
车厢里,早已被汗水、食物、廉价烟草和人类身体混合成的浓烈气味彻底占领,黏稠得几乎能用手抓住。
过道狭窄,两边都挤满了人。
阎解旷凭借着身高优势,轻易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中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