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随身的小包扔上去,没有急着爬上去,而是将车厢连接处那个巨大的自行车包裹,费力地拖拽到自己的铺位下方。
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中铺,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和周围的“同乡”攀谈,更没有理会从车厢另一头投来的,属于刘光天和棒梗的复杂目光。
刘光天是嫉妒与怨恨。
棒梗则是纯粹的仇视。
阎解旷没有理会。
他只是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冷静地,用一种近乎解剖的眼光,观察着这节车厢里的众生百态。
这节车厢,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
不远处,几个青年正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回力鞋,手里还把玩着一盒没开封的“大前门”。其中一个领头的青年,声音尤其响亮。
“……到了那边,先找武装部,我爸给王叔打过招呼了,先去公社混个脸熟,过两年表现好了,直接推荐上工农兵大学!”
“那感情好啊!京哥,到时候可得拉兄弟一把!”
“放心!”
他们是“大院子弟”,言谈举止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对他们而言,下乡不是流放,而是一场镀金的冒险,是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未来早已被安排妥当,眼前的旅途不过是走个过场。
在车厢的另一个角落,气氛则截然不同。
几个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女聚在一起,其中一个女孩抱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红与黑》,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地哭泣。
旁边一个男生,鼻梁上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黯淡无光。
“书都白读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他们是知识分子家庭的子女,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冲向未知的荒野。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心忡忡。
而这节车厢里更多的,是像刘光天和棒梗那样的普通青年。
他们或是被父母逼迫,或是在单位的动员下,不情不愿地踏上了这条路。
刘光天找了个下铺的角落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一脸的麻木。
棒梗还在哭闹,被秦淮茹按在座位上,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恐惧,不甘,茫然。
这些情绪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车厢里的大多数人。
这幅众生百态的景象,非但没有让阎解旷感到任何不适,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一群绵羊,永远只会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被牧羊犬驱赶着,走向既定的草场或屠宰场。
他们或哀嚎,或麻木,或顺从,却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成为执鞭的牧人。
阎解旷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这个时代,风起云涌,机遇与危机并存。
想要抓住那一线生机,想要将命运的缰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这群温顺的绵羊。
独自发展。
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