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被彻底吓破胆后,车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腥臊的温热气息,成了他恐惧的烙印。
那股味道钻进被子的每一条缝隙,烙在他的嗅觉里,提醒着他刚才濒死的体验。
他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僵硬的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微,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再次引来上铺那个魔鬼的注意。他再也不敢看阎解旷的方向一眼。
一夜无话。
或者说,对于阎解旷是一夜无话。
对于棒梗,是彻夜无眠的惊惧。
对于车厢里的大多数人,则是辗转反侧的煎熬。
火车的旅途是漫长而枯燥的。“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单调,重复,像是永恒的催眠曲,却又无法让人真正安睡。它敲打着铁轨,也敲打在每个人焦躁的神经上。
车厢里的空气已经不能用浑浊来形容。
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混合着食物残渣发酵的酸腐气,当然,还有一丝丝只有少数人能察觉到的尿骚味。所有气味被密闭的空间揉捏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糊在每个人的口鼻处。
在这种环境下,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旧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往往最不起眼。
比如,一口热水。
车厢连接处的那个老式开水炉,成了这节车厢的权力中心。炉火烧得再旺,出水口流出的热水也只是一股细线。对于几百名嗷嗷待哺,等着热水泡开干硬的压缩饼干、或者仅仅是想暖一暖冰冷肠胃的知青来说,这点供应无异于杯水车薪。
“都别挤!排队!排队!”
乘务员的嗓子早已喊得嘶哑,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充满了无力的暴躁。
但这呵斥声在求生的本能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队伍乱糟糟地挤成一团,每个人都把手中的搪瓷缸子、军用水壶往前递,手臂与手臂交错,肩膀与肩膀碰撞,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喘息和不满的嘟囔。
二大爷家的刘光天,在四合院里就是个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惯家。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滴溜溜地转着,寻找着可供攀附的枝头。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队伍最前排,是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但气质明显与众不同的青年。他们站姿笔挺,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即使在这种混乱的场合,也自成一个圈子。
大院子弟。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本。
刘光天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那笑容把他原本就平平无奇的五官挤得更加猥琐。他哈着腰,像条泥鳅一样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钻。
“几位大哥,辛苦了,你们先打,先打,不着急。”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用后背往后一顶,一股暗劲狠狠地撞在了一个排在他前面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身形瘦弱,一看就是常年读书、不善体力活的类型。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被刘光天这么一撞,脚下一个踉跄,缸子里的水险些洒出来。
他站稳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是羞愤和怒火交织的颜色。
“你……你这人怎么插队还推人啊?”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口理论。
刘光天立刻把眼一瞪,瞬间变了一副嘴脸,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嘿,我说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我怎么就插队了?我这是发扬风格,尊重大院来的同志!他们为首都建设贡献多大,让他们先打口水怎么了?你小子有意见?”
他这一番话,偷换概念,还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有意见也给老子憋着!”一个大院子弟根本不给瘦弱青年辩解的机会,极不耐烦地伸出手,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滚后面去,磨磨唧唧的,看着就烦。”
“你们……你们不讲道理!”瘦弱青年被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后面的人身上,引来一片更大的抱怨声。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更激烈的话。
冲突,就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