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又“哐当”了两天一夜。
那节小小的车厢,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汗臭、食物残渣的馊味、以及角落里隐隐传来的排泄物气息,混合成一种能把人活活熏晕过去的古怪味道。
自从那天瘦弱知青被当众羞辱,而阎解旷选择了袖手旁观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就变得更加压抑。再也没有人敢高声喧哗,所有人都被一种无形的沉默笼罩着,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计算。
当一阵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整列火车剧烈地一震,惯性让所有东倒西歪的人都向前冲了一下。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女声。
“前方,陕北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自己的行李……”
死寂的车厢,瞬间活了过来。
“到了!终于到了!”
“憋死我了!再不下去我就要疯了!”
“陕北!我来了!”
压抑了两天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知青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手忙脚乱地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大包小包,不顾一切地朝着车门涌去。
然而,当第一个人踏上站台,第二个、第三个人跟着挤出来,那震天的欢呼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了脖子,一个接一个地戛然而止。
站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脸上狂喜的表情凝固成错愕,然后是茫然,最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没有想象中的高楼林立,甚至连一栋像样的砖瓦房都没有。
没有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只有脚下这一小片坑洼的水泥站台。
站台之外,是世界。
一个由黄色构成的世界。
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像是凝固的黄色海洋,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天空不是蓝色,而是一种被尘土染过的灰黄色,太阳在其中只是一个模糊而无力的光团。
风从远方吹来,不带丝毫凉意,反而卷起漫天沙尘,劈头盖脸地砸在众人身上。那细小的沙砾钻进鼻孔,钻进嘴里,grittyanddry,呛得人眼泪直流,连眼睛都睁不开。
就在这片绝望的黄色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站台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男人。他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黄土的印记。他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长长的旱烟,烟锅里一明一暗,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在山野间搜寻猎物般的专注与冷酷。
看到这群呆若木鸡的城里娃娃,他才缓缓站起身,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灰抖落。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都到齐了?”
他的声音响起,沙哑,粗粝,却又异常洪亮,仿佛能穿透风沙,直接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叫赵铁山,是你们要去的赵家沟生产队的大队长。”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反应快的知青连忙喊道。
“赵大队长好!”
稀稀拉拉的问候声,显得有气无力。
“行了,别废话了。”
赵铁山一摆手,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规矩我先说了。那边,拖拉机,只运送行李。”
他朝不远处一指,一辆破旧的、车斗里已经堆满大包小包的拖拉机停在那里,正“突突”地冒着黑烟。
“所有女同志,可以上车。”
“所有男同志,跟我徒步翻山,回赵家沟!”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什么?徒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