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旷靠在老槐树下,眼神里那点玩味正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那个在黄土地上撒泼的老虔婆,看着她从哭天抢地,慢慢地,在越聚越多的人群注视下,腰杆子竟然挺直了。
那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鄙夷、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
她不哭了。
那尖利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毒的、黏腻的静。
贾张氏坐在地上,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演得更是起劲。
她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用那沾满尘土和鼻涕的手,颤巍巍地指向闻讯匆匆赶来的赵家人。
她的声音不再是哭嚎,而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政治正确。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不就是看我们棒梗他爸牺牲得早,我们家是烈属,我们是城里户口,就想扒上来吸血吗?”
“想讹我们家的钱?我呸!”
她狠狠一口浓痰吐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彰显自己的清高和无畏。
为了把赵红霞彻底踩进泥里,为了从根子上贬低赵家的“身份”,贾张氏那颗早已被嫉妒和算计填满的脑袋,开始疯狂运转。
她要说的,必须是最恶毒的,最能一击致命的!
她那双三角眼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一个在城里街头巷尾听来的、最肮脏、最致命的词汇浮现在她心头。
她要口无遮拦地编造了!
“你们赵家,祖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揭发检举般的亢奋。
“我可听人说了,你们家祖上,当年是‘还乡团’!”
“是给地主老财带路的狗腿子!”
“你们家,成分有问题!”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不,不是哗然。
是死寂。
一种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的死寂。
“还乡团”!
“成分有问题”!
这两个词,仿佛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赵家沟宁静的天空。
在这个年代,这根本不是骂人。
这是诛心!
这是要把一个家族连根拔起,扔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比骂人祖宗十八代还要恶毒一万倍的污蔑!
围观村民们脸上那种“看大戏”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震惊。
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秦淮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脸,惨白如纸。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想扑过去捂住贾张氏那张臭嘴,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几个恶毒的字眼,已经像泼出去的脏水,收不回来了!
“你……你个老虔婆!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家老大,赵红霞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气得嘴唇哆嗦,浑身如同筛糠。
他这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此刻却气得双目赤红,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嘴。
“都给我让开!”
一声怒吼,仿佛平地炸起一个焦雷!
那声音不只是大,更带着一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浸透了血与火的煞气,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议论。
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劈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赵铁山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把脚下的黄土地踏出一个坑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只有一片铁青,两只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地钉在贾张氏的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是在看一个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