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惊疑、恐惧、狂热、审视，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陈末身上，打在他那只刚刚创造了“神迹”、此刻却轻松摊开的手上。
那昏迷的卡洛斯均匀的呼吸声，在此刻成了最有力的证词，证明刚才那匪夷所思的净化并非幻觉。
林素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一瞬间的停滞。作为守夜人指挥官，她处理过的异常事件数不胜数，但从未有一件像眼前这样，彻底颠覆她的认知框架。没有灵能波动，没有已知的任何一种超凡力量表征，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不，是某种更本质、更接近规则层面的力量……这已经超出了“危险”或“有价值”的范畴，这是……未知本身。她的理智在尖叫，要求她立刻下令将这个不可控的“异常”控制起来，最高级别的收容措施！但另一种更深层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面对浩瀚未知的敬畏，让她按下了这个冲动。
立即控制，风险极大，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对抗，甚至可能触怒其背后的“观测者”。他的能力展示更像是一种善意的信号。与其冒险对抗，不如暂时接纳，在可控环境下进行深度评估。他的要求……一件衣服，一次谈话，听起来并不过分，甚至是建立沟通渠道的机会。
陈末看着林素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从极度震惊到挣扎犹豫，再到某种决断的坚定，心里那面小鼓敲得咚咚响。赌对了！这波逼装得可以，看来这冷屁股心脏还挺给力，下次饿它几顿说不定更听话。他保持着摊手的姿势，甚至故意晃了晃手腕，显得更加人畜无害。
“林指挥官，”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真诚，“我知道这很难理解，说实话，我自己也还没整明白。但你看，我要是真想搞破坏，刚才就不会救人了，直接让那哥们儿变怪物给你们添乱不更省事？我的诉求很简单，就是想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把事情捋一捋。毕竟，”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虎视眈眈的守夜人队员，“现在这局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适合深入探讨哲学和世界命运的氛围，你说呢？”
这时，那个之前一直对陈末抱有最大敌意的头巾妇人卡莎，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尖声对着林素喊道：“长官！别信他！他是魔鬼！他用妖法蛊惑了祭司！他现在又想蛊惑你们！他……”
“够了！卡莎！”玛拉卡尔祭司厉声打断她，此刻他看向陈末的目光已经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虔诚，“启心之人展现的神迹你也看到了！你竟敢一再亵渎！？”他转向林素，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这位长官！启心之人是预言之子，是带来希望的存在！请务必……”
林素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吵。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陈末脸上，那目光锐利依旧，但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极其复杂的探究。“你的能力，很……特别。”她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守夜人不会放过任何潜在的威胁，但也不会无视任何可能有助于理解这个绝望世界的信息。”
她对身后做了一个手势。一名队员立刻从随身装备包里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暗灰色守夜人制式风衣，递了过来。
林素接过风衣，却没有立刻递给陈末，而是提在手里，仿佛在掂量其重量。“衣服，可以给你。谈话，也可以有。”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前提是，你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在确定你以及你身上那种……‘现象’，对公共安全不构成威胁之前，你必须处于我们的监管之下。”
这是底线，也是条件。
陈末心里松了口气，有谈的条件就好。监管？听起来像软禁，但总比当场被打成邪教徒突突了强。而且，混进守夜人内部，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合情合理。”陈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我很理解”的表情，“毕竟我这情况属于三无产品，无产地、无说明书、无质量保证，你们谨慎点是应该的。那么，”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林素面前，很自然地伸手去接那件风衣，“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林……监管官？”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接过一件普通的衣物，而不是象征着一个重要协议的达成。在手指触碰到风衣厚实面料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林素指尖传来的、属于动力甲外骨骼的细微冰凉。
林素松开了手，风衣的重量落在了陈末臂弯。她看着陈末动作利落地将风衣穿上，虽然里面空空如也，但合体的剪裁和暗沉的色调，竟然奇异地中和了他之前的狼狈，赋予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脆弱与神秘的气质。
“不是合作，是监管调查。”林素严谨地纠正道，但语气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冷刺骨，“现在，请你让这些信徒放弃抵抗，接受收容。至于你，”她的目光扫过玛拉卡尔紧紧抱着的黑色笔记本，“和你认为所有相关的物品，都需要交由我们保管分析。”
陈末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交出笔记本？这玩意儿可是个大宝贝，也是个大雷区。但他脸上笑容不变：“没问题，配合调查嘛，应该的。不过林指挥官，容我多嘴一句，那本笔记……有点邪门，阅读的时候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最好有个心理医生在旁边standby。”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向玛拉卡尔和那些惶惶不安的信徒，用上了那丝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精神念力：“诸位，不必惊慌。这只是通往更深层次‘理解’的必要步骤。放下武器，配合守夜人的安排。真相，不会因为暂时的黑暗而改变。”
他的话语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加上刚才的“神迹”和祭司的顺从，大部分信徒虽然恐惧，但还是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简陋武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即将趋于稳定之时——
“我不服！”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空气！
是卡莎！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隐藏的、闪烁着不祥绿芒的骨质匕首，眼神疯狂，不是冲向守夜人，而是直接扑向了正在系扣子的陈末！
“你去死吧！恶魔！没有你，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也并非普通信徒，那匕首带着一股阴毒的诅咒气息！
这一下变起肘腋，谁也没料到信徒中会有人突然对“神迹者”发动自杀式袭击！
林素脸色一变，动力甲喷射出气流，但她距离稍远，拦截已然不及！
玛拉卡尔惊骇欲绝：“卡莎！不！”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面对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致命绿芒的匕首，陈末……似乎叹了口气？
他甚至没完全系好扣子，只是抬起了眼，看向状若疯狂的卡莎，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丝……怜悯？
“何必呢？”他轻声说，仿佛在惋惜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没有躲闪，没有格挡，而是伸出了一根手指，食指，精准地、轻轻地，点向了那柄淬毒匕首的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