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指挥车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素的手指还按在冰冷的通讯面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车窗外,是恢复死寂的荒原,以及远处山头上几个如同石化雕像般的守夜人队员。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阴影怪物,此刻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仿佛只是集体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而制造这场“噩梦”的始作俑者,正坐在她旁边,皱着眉,捏着鼻子抱怨:“我说林警官,你们这车空调滤芯该换了吧?一股子烂泥巴味儿混合着消毒水,这空气质量堪忧啊,长期吸入容易导致……呃,心情不好。”
陈末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也把林素从极度的震撼中猛地拽回了现实。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末,眼神复杂得像是一锅被打翻的调色盘,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你到底是什么?”林素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不止一次,但每一次,似乎都离真正的答案更远。
陈末拿起旁边小桌板上放着的一瓶没开封的饮用水,拧开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刚才不是说了吗?通下水道的临时工,兼职食品安全监督员。对了,鸡腿呢?说好的加鸡腿,可不能赖账啊。这年头,农民工工资可不能拖欠。”
一副“干完活赶紧结账下班”的架势,林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逻辑,在这个男人面前彻底失效了。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前方小队结结巴巴的报告:“指……指挥官!目标……目标已确认消失!能量反应归零!周围……周围环境参数正在恢复正常!重复,威胁解除!”
这报告声让林素彻底清醒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冷静:“收到。各小队保持警戒,扫描周边区域,确认无残留污染。后勤组准备进入,进行环境评估和……善后。”她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善后”一个被彻底“删除”的目标。
下达完指令,她再次看向陈末,眼神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审视和……谈判。“陈末先生,你的‘疏通’能力,我见识了。现在,我们可以认真谈谈条件了。”
“谈条件?好啊!”陈末眼睛一亮,把水瓶放下,坐直了身体,“首先,五险一金得交吧?基础工资不能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吧?危险岗位津贴得有吧?刚才那算高危作业了!还有,这次是紧急出勤,算不算三倍工资?”
林素:“……”她感觉自己在跟一个异次元生物讨论《劳动法》。
“陈末先生,”林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们守夜人不是普通企业。我们面对的是世界的黑暗和未知,我们需要的是战士,是同志,不是……不是讨薪的临时工。”
“同志?”陈末摸了摸下巴,“这称呼挺复古。那同志之间更得明算账了,感情归感情,数字要分明。不然怎么体现组织关怀?怎么让同志没有后顾之忧地抛头颅洒热血?你看,我刚才不就洒……呃,挥了挥手吗?消耗很大的!”他一脸“我亏大了”的表情。
林素觉得自己快要维持不住冷静的面具了。她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你的能力,对世界,对人类存续至关重要。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但我们必须确保这种力量被用在正确的方向。”
“方向?”陈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林素看不懂的深邃,“林同志,你觉得什么是正确的方向?是守着你们那一亩三分地的‘秩序’,等着下一滩更大的‘芝麻糊’冒出来?还是说,干脆把下水道整个翻新一遍,看看底下到底堵了些什么玩意儿?”
他这话看似随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守夜人,乃至整个人类当前困境的核心——被动防御,疲于奔命。
林素沉默了。这正是守夜人内部最高级别的争论:是继续修补千疮百孔的堤坝,还是……去寻找洪水的源头?
“你知道源头在哪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我哪知道?”陈末两手一摊,“我就是个通下水道的,你问我化粪池总闸在哪儿,是不是有点超纲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天空,“我虽然不知道,但说不定,有‘人’知道呢?比如,那位爱看直播的‘楼上邻居’?”
林素的心猛地一跳。观测者!陈末再次提到了这个存在!难道他能力的源头,甚至这个世界的真相,都与那所谓的“观测者”有关?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敲响,一名队员送来了两个热腾腾的军用速食餐盒。打破了车内凝重的气氛。
陈末毫不客气地接过,打开一看,乐了:“哟,还真有鸡腿!虽然是罐头货,但诚意到了。”他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对林素说:“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饱肚子再说。你们守夜人这伙食标准……还有提升空间啊。”
林素看着眼前这个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可能决定着人类命运的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拿起另一个餐盒,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陈末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林素,非常认真地问:“对了林同志,有个事儿得先问清楚。”
“什么?”
“咱们单位……允许办公室恋情不?”
“噗——咳咳咳!”林素直接被一口饭呛住了,脸涨得通红。
陈末赶紧递过水,一脸无辜:“我就随便问问,看给你激动的。不行就算了,我这人最守规矩了。”
林素好不容易顺过气,狠狠瞪了陈末一眼,感觉跟这家伙待久了,自己迟早得减寿十年。她开始严重怀疑,招揽这个“市井英雄”,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而陈末,则低下头,继续啃着他的鸡腿,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混乱是阶梯,玩笑是伪装。把水搅浑,才能摸鱼。接下来,该看看这“守夜人”的池塘里,到底藏着些什么大鱼小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