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那座破碎、燃烧、满地尸骸的饮月古城。
是一座书院。
崭新的、明亮的书院。
院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少年模样的丹恒正伏案低头,一笔一划地习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不再是平日的冷郁,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
“我想知道……”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是谁。你能告诉我吗?”
闻笙走过去,撩起衣摆,在他身侧席地而坐。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染了血的手稿,摊开在他面前。
“我不是告诉你。”她看着他的眼睛,字字千钧,“我是来陪你,一起写。”
这一夜,梦境流转极快。
两人并肩而坐,狼毫笔在纸上飞舞。
他们补全了那些被十王司抹去的记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黑袍使者究竟是谁;十王司内部那几份离奇消失的调令;以及那一夜,上一任饮月君宁愿自毁龙心,也不肯交出建木钥匙的真正原因。
真相如拼图,一块块归位。
现实中的天光微亮。
雪衣彻夜未眠。
她手里拿着一卷从丹恒房中搜出的废纸,那是他这几日练字的草稿。
她将这些字迹与档案库里历代龙尊暴走前的精神图谱进行比对。
结果令她遍体生寒。
非但没有狂躁加剧的迹象,那个原本如乱麻般红色的精神阈值,竟因为这种近乎枯燥的书写,而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稳定。
更令她恐惧的是,丹恒笔下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关于百年前的那场背叛,竟与她记忆深处某些不敢触碰的疑点完全吻合。
如果……判官署错了呢?
如果这一百年来的“除害”,其实是在掐灭唯一的解药?
雪衣终于站不住了。
她来到闻笙的房门前,没有敲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闻笙。”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闻笙衣衫整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
“如果我一直信奉的正义是偏见……”雪衣盯着她,机械瞳孔剧烈收缩,“那我该怎么办?”
闻笙静静地望着她,目光穿透了那具冰冷的偃偶躯壳:“那就拿起笔,从现在开始,重新记录。”
七日后。
一篇名为《吾名非罪》的文章,摆在了神策府的案头。
全文三千言,无一字华丽辞藻,字字皆是丹恒剖心之语。
他写前世之罪,写今生之痛,更写身为“人”的觉醒。
闻笙亲自操刀,将这篇文章刻入了建木旁那块无人问津的“无名碑”。
并在碑下立誓:“从今日起,所有关于龙尊的史料,若非当事人亲口所述,皆不可录入正史!”
此言一出,仙舟哗然。
就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之时,当夜,景元的一名亲卫送来了一只锦盒。
盒中是一枚私印,上刻四字:实录可证。
这便是将军的态度。
夜风骤起。
建木最高处的枝头,那支由龙息凝聚的笔形新叶,在月色下缓缓展开,叶脉流转着金色的微光,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虚空中书写着什么。
闻笙倚在回廊栏杆旁,看着那光芒,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袖中一烫。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命格纸手稿。
她心中一动,将手稿取出翻开。
原本的空白页上,竟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行猩红的新字,墨迹未干,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凡人妄动天机,必遭反噬。接下来,轮到你来写了。”
那字迹扭曲诡异,绝非丹恒所书,更像是……来自寰宇深处的某种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