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突然开口,“以血补史。”
闻笙靠在床头,手里还捧着早就凉透的药,闻言抬起眼眸。
“那时候十王司判了一桩铁案,无人敢翻。有位大人不信邪,写下了‘兵未动,诏先达’五个字。结果……嘿,十王司压箱底的密令竟然真的变了,那一桩冤案也就此平反。”典守老人浑浊的七日呕血而亡,大夫说是心力耗尽,凡人之躯,哪承得住‘逆命之言’的反噬。”
他顿了顿,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闻笙缠着纱布的手上:
“你这女娃娃胆子更大。你用的是心头血混星屑。星屑那是什么?那是‘巡猎’星神射出的箭矢遗尘。你这是偷了神的笔,在凡间的纸上乱涂乱画。”
闻笙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夜色渐深,药庐里静得寂然。
闻笙披着外衣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素笺。
她先是用现成的松烟墨,写了一句:“明日辰时,檐角冰凌将坠。”
字迹黑沉沉的,毫无反应。
她又换了朱砂混着药灰,再写了一遍。
纸张微热,除此之外,死寂依旧。
闻笙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把还沾着干涸血迹的玉簪上。
她咬了咬牙,再次刺破指尖。
血珠殷红,落在纸上迅速晕开。
当最后一笔落下,字迹边缘那层熟悉的金线刚刚泛起,窗外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不是明天辰时。
就是现在。
屋檐下那根挂了三天的最长冰凌应声而断,不偏不倚,正砸在院中那块青石板上,碎成了三段晶莹的残渣。
闻笙死死盯着纸上的血字,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根本不是预言。
这是命令。
她写的,只要付出了代价,就会变成必须发生的“真实”。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药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满地的清霜。
苏枕霞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扣好,急匆匆地推门闯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闻笙!快把那些手稿烧了!景元将军带了云骑军,正在搜查所有接触过你的人!”
闻笙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怎么回事?”
“将军调出了你三年前在神策府做文职时提交的所有推演文书!”
苏枕霞语速极快,声音都在发抖,
“每一份!凡是你随手在旁边批注过‘若如此则如何’、‘倘若当初未斩建木’这类假设性语句的文件,都被封存带走了!他在查你的因果律!”
闻笙扶着桌角,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
脑子里那一瞬间炸响了典守老人的警告“你借了巡猎的权柄写字”。
窗外的夜色黑如浓墨,而此刻,在那遥不可及的星空深处,似乎有一道冰冷至极的目光,穿透了数万光年的寰宇,漠然地落在了这间小小的药庐之上。
桌上的烛火毫无征兆地骤然熄灭。
黑暗中,闻笙听见虚空里响起了某种低沉的嗡鸣。
【执笔者……违律者……当诛。】
那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响在她的颅骨深处。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铠甲甲片碰撞的肃杀之音,有人正在强行破开院门的门栓,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将无数摇晃的人影投射在墙上,如同前来索命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