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寥,青石板上积着昨夜的露。
丹恒走得很稳。
怀里的人轻得像只在那罗浮上空断了线的纸鸢,除了那滚烫的体温,几乎让他感觉不到重量。
路边有起早摆摊的小贩,见这青衣郎君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眼神里满是惊惶,却没人敢多嘴问一句。
这世道,少管闲事能活得久些。
丹恒每走一步,脊背上的龙鳞便是一阵刺痒。
不是疼,是那种陈年旧疤被人重新揭开的酥麻。
掌心那两道金痕像是活物,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建木生发时那道没来得及颁布的诏书,一会儿是十王司那块本该碎裂却完好无损的令牌。
全是假的。
可在那一瞬的记忆里,又全是真切发生过的。
他甚至记得那天诏书上的墨味,记得令牌磕在桌案上的脆响。
丹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抹将散未散的墨色流云。
“你到底改了什么?”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怀里的闻笙眉头紧锁,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像是梦里还握着那支看不见的笔。
到了药庐,苏枕霞已经备好了金针。
她是丹鼎司的老手,见惯了生死,可当剪开闻笙袖口,看见那密密麻麻如同咒文般的血痕时,手还是抖了一下。
“这不是伤。”
苏枕霞沉着脸,指腹在那皮肤上轻轻一按,“这是债。”
那一夜,药庐里的烛火跳得人心慌。
苏枕霞在整理闻笙随身散落的那些残稿。
原本只是想归拢整齐,可指尖刚触到那墨迹,一股子寒意便顺着指甲盖钻进骨头里。
纸上有字。
“庚子年,龙尊归位。”
旁边还有一行朱砂批的小字:“此世无罪,何须赎。”
苏枕霞猛地合上那张纸,心跳得像擂鼓。
这哪里是推演。
这是在跟老天爷抢人。
她手忙脚乱地去压枕头下的另一叠纸,却翻出了一张名单。
上面的名字不多,统共五个。
排在第一个的,赫然是停云。
苏枕霞记得清楚,太卜司那边这几个月的卦象,这几人明明是大凶之兆,必死无疑的局。
可如今,他们都活蹦乱跳地在罗浮各司其职。
她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闻笙,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原来那些所谓的“命大”,全是有人在暗地里,一笔一划给硬生生改过来的。
闻笙这一觉睡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
“虚室还在吗?”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苏枕霞正在煎药,闻言摇了摇头,没回头:“塌了。昨夜地龙翻身,通往地底的路封死了。那枚玉钥也碎成了粉,无论如何是进不去了。”
闻笙没说话。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早就该想到的。
偷来的天机,哪能一直攥在手里。
典守老人那句“未被点燃的可能”,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
可她心里不甘。
既然烬余死前身上的字能变,既然她写的结局丹恒能收到,那这笔,就一定还在。
她挣扎着爬起来,拖着虚软的身子挪到桌案前。
没力气研墨,就用现成的松烟。
提笔,落字。
“若我从未穿越,此刻应在何处?”
字写完了,墨迹漆黑,纸面平整,一点动静都没有。
闻笙皱眉,换了朱砂。
还是不动。
她盯着那惨白的纸面看了半晌,突然把心一横,张嘴要在指尖上再咬一口。
伤口还没愈合,这一口下去,血珠子瞬间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