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拿那个专门勾人魂魄的“断忆钟”,手里捧着一只贴满了符咒的黑木盒。
盒子没盖严,在那条缝隙里,能看见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灰白根须。
那是桓远之的尸体,已经被星核的孢子彻底同化,结成了一个死茧。
“十王司判令。”雪衣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桓远之受‘丰饶’孽物寄生,神智早失。其罪非本心,不入判官录。”
她那双没有瞳孔的义眼转向闻笙:“但你,作为一个外来者,以文乱法,以智扰序。按律,当罚。”
闻笙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抖,但腰挺得很直。
“因为我写的是我会后悔的事。”她看着雪衣,右眼里那种死寂被一种锐利的光撕裂,“我以为我知道剧情,我就能当判官。结果我连个看客都当不好。”
雪衣沉默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
“既知后悔,那便记着。”
墨灵把最后一本抄好的册子合上,在那堆还冒着青烟的纸灰里翻找。
她找出了几页没烧干净的残卷,那是《罗浮纪事》的最后几章。
她小心翼翼地把残卷和新写的《慈心毒考》拼在一起。
“故事还没完。”墨灵把那一叠厚厚的纸塞进闻笙冰凉的手里,“桓远之死了,不是因为那是他的命,是因为没人提醒他那是错的。”
“让街鼓先生去发吧。”
三天后,长乐天的孩子们嘴里多了一首新童谣。
“写字的人不怕黑,怕的是光下没对错。神医不再悬壶坐,药渣里头长彼岸。”
这词儿不押韵,甚至有些拗口,但传得飞快。
夜深了。
闻笙靠在案几上睡着了。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她手里空空荡荡,没有键盘,也没有笔。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股草药的清香。
一个年轻的男人背着药箱从她身边走过。
那是还没被岁月和执念扭曲面容的桓远之。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冲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多谢姑娘。多活这几日,我看清了不少事。”
闻笙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的左手不知何时正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无意识地划动,指甲里全是泥垢。
地上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入木三分。
——下次,换我写个不会后悔的结局。
窗边,墨灵正借着月光修剪一盆刚刚盛开的墨花,听到动静,头也没回:“醒了?那就记着你写的话。”
“我替你记着。”
此时,早已走出长乐天城门的雪衣停下了脚步。
她腰间的判官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随风飘落的纸灰。
那灰烬轻轻贴在她的肩甲上,隐约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微小字迹:
【你也曾被写进故事里。】
雪衣伸手捻起那片灰,看着它在指尖消散,脸上那种万年不变的机心冷硬,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风从河岸那边吹过来。
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还有若有若无的蜡油味。
那是三更天的风。
夜还很长,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准备把这黑沉沉的天幕烧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