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地面爬,湿漉漉的,把焚字司的残垣断壁浸得更黑了。
厉灼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那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秃笔,这会儿捏在手里,比以前拿刀还沉。
他随手捡了张还没烧尽的焦纸,铺在膝盖上,也没蘸墨,就那么干写。
写什么?
脑子里全是昨天那几千号人吼出来的声音。震得耳朵疼,心里却痒。
他下意识地落笔,一横一竖,写的不是公文里的“肃清”,也不是“禁令”,而是那三个字:“他还乡”。
笔尖刚划过焦脆的纸面,指尖突然一跳。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顺着笔杆子钻进手心里,扯了一下。
没使劲,但那种酥麻的感觉,直往骨头缝里钻。
厉灼皱了皱眉,又写了一遍。
这次那股力道更大了,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地砖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私藏的《焚毁名录》。
这是焚字吏的铁律,烧了什么,得记什么。
以前看这玩意儿,就是一堆等着变灰的废纸名字。
可今儿个再翻开,怪事来了。
张三的祈雨文,后面模模糊糊浮出一行红字:庄稼旱死,求雨活命。
李四的家书,后面也跟着:娘病重,想见最后一面。
翻到最后,连那几个早就被处死的死囚留下的遗言,后面都跟着那三个字“他还乡”。
厉灼猛地合上册子,像是被烫了一下。
呼吸急促了几分,那股子焦糊味里,怎么好像混着人味儿了?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
那点最后没舍得用的火种,在他怀里早就凉透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火盆,突然觉得这辈子干的事儿,挺没劲的。
要去个地方。
脚底下的路他不熟,但步子迈得比抓人时还快。
到了药庐地窖门口,两个守卫横着枪拦住了去路。
“这里封禁,闲人勿进。”
厉灼没说话,那半张满是烧伤的脸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他伸手入怀,守卫以为他要掏兵器,枪尖都顶到他胸口了。
他掏出来的,是一块黑铁腰牌。
十王司焚字吏的牌子,以前见官大一级,能在罗浮横着走。
他看了这牌子一眼,手腕一翻,“啪”的一声,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那牌子质量不错,没碎,但在寂静的凌晨里,这一声响得跟打雷似的。
“我不干了。”
声音沙哑。
守卫愣住了。
厉灼没理会他们惊愕的眼神,转身就走,背影看着比平日里那个耀武扬威的焚字吏佝偻些,但那脊梁骨,好像又直了不少。
地窖里,空气浑浊,混着墨汁和草药的味道。
闻笙靠在墙根,脸色比那张用来写字的白纸还惨。
左手软塌塌地垂着,右手废了,只能动动眼珠子。
墨灵飘在她旁边,小手里捧着个本子,正用那种只有魂魄能听见的声音跟她说话。
“光吼出来不够。”闻笙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得像蚊子叫,
“得有个框,把这些乱糟糟的念头装进去。就像……写小说得有大纲。”
墨灵似懂非懂地点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
“核心就是一句:不准你们死。”
闻笙喘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然后填空。谁不准死,什么时候不准死,为什么不准死。”
“得有人信。真信。”
角落里那个一直帮着磨墨的小砚童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他是哑巴,那是小时候发烧烧坏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笔杆都被摸得包浆了,那是他娘留下的遗物,说是要等他会写字了再用。
他把笔递到墨灵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两个字:我信。
这就是第一个“执笔者”。
天刚蒙蒙亮,抄经巷里就聚满了人。
没人吆喝,没人组织,甚至连个站岗放哨的都没有。
大家伙儿就是来了,默默地找个地儿蹲下,或者趴在墙根上。
今天的主角是个跪在门口的男人。
三十多岁,一脸胡茬,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老婆在里面的医馆里,难产一天一夜了,稳婆刚才出来摇了头,让准备后事。
男人颤抖着手,接过小砚童递来的那支净笔。
百来号人围在他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张纸,上面早就写好了那句“不准”。
闻笙没出来,她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