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后半夜泼下来的。
也就这一场雨,把焚字司最后那点儿余温浇透了,只剩下冷硬的焦黑。
厉灼没躲。
雨水顺着发茬往下淌,流进领口,冰得像针扎。
他也没觉得冷,手里攥着那一小截被水泡软的炭条,在积水的地砖上划拉。
水混着炭灰,黑乎乎的一团。
他想写那几个字。
手腕子却像挂了千斤坠,每挪一寸,骨节都嘎吱作响。
这不是他在写。
是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手,不想让他落笔。
厉灼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一道硬棱,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横竖撇捺给压进了地缝里。
“不准她永远看不见”。
最后一笔“捺”刚拖出去,指尖下的炭条突然一滑。
那一瞬间,阻力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巨大的吸力,像是那地砖底下张开了一张嘴,拽着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前面的墨池里,“嗡”的一声闷响。
水面炸开一圈波纹,跟他笔下的节奏严丝合缝。
厉灼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药庐方向。
雨水迷了眼,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原来不是我在记。”
他扔了炭条,看着那还在自行晕染开的墨迹。
“是他们在找出口。”
地窖里湿气重。
闻笙贴着墙根,睡得不踏实。
左手那几根手指头,跟触了电似的,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指甲抠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深痕。
墨灵没敢碰她,只是飘在半空,把那一堆长短不一的毛笔按个头分好。
短的给孩子,长的给老人。
门轴响了一声,没惊动风,也没带进雨。
丹恒进来了。
他身上带着股外面的寒气,袖口还在滴水。
没看闻笙那张惨白的脸,他径直走到地窖最里面的导水槽边上。
那是连通外面屋檐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东西。
青绿色的,指甲盖大小,透着润泽的光。
是龙鳞。
他手腕一抖,那鳞片像切豆腐一样嵌进了石槽末端,把原本直冲冲的水流截断,改了个弯儿。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看了一眼墨灵。
“屋檐引流改了。”丹恒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如果要引血入阵,随时能启。”
闻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全是血丝,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盯着丹恒那湿透的半边肩膀,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正在疯狂打架。
共愿模板开了,路铺了。
但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
要是有人在这当口动了歪心思,在那纸上写什么“我要发财”、“我要当官”,这股子刚聚起来的气,能把写字的人当场冲傻。
“得有人守门。”闻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不然得炸。”
午时三刻,天还是阴沉沉的。
十王司的通缉令贴满了南坊的大街小巷。
“凡参与‘乱命文书’抄录者,皆以惑众论罪。”
这字儿写得大,红戳盖得鲜亮。
一队戴着铁面具的巡街卫士冲进了巷子。
那是动了真格的,见纸就收,见墨就泼。
巷尾那家破落院子里,哭声震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整个人趴在泥地上,怀里死死捂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那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邪书。
那是她上个月刚死的孙子,留下的绝笔信。
两个铁面卫士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老太太指甲都抠断了,在泥地上拖出两条血印子,就是不撒手。
“这是我不让那孩子死的凭证!你们不能烧!烧了他就不回来了!”
老太太嚎得嗓子都劈了。
“松手!违令者同罪!”卫士不耐烦,一把扯过那张黄纸。
火盆就在旁边架着,火苗子窜得老高。
卫士看都没看,扬手就把纸往火里扔。
“别...........!”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