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四周原本不敢吭声的百来号街坊,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有人念了一句。
“他不死。”
紧接着,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
“他不死!”
百人齐吼,声浪把那漫天的雨丝都给震歪了。
那张黄纸眼看着就要落进火盆里。
突然。
它停住了。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下面托着。
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猛地亮起一阵青金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硬得像铁。
那一盆子火,愣是被这光压得灭了下去,只剩下冒烟的炭。
黄纸悠悠荡荡地飘起来,没顺着风走,反而逆着风,轻飘飘地落回了老太太那双满是泥血的手里。
消息传到神策府的时候,景元正端着茶盏。
听完密探的话,他那只端茶的手在半空悬了半晌,茶水愣是没晃出一滴。
他放下茶盏,看着桌案上摊开的罗浮舆图。
提起朱笔,在那原本要圈下去的“捕”字上顿住了。
笔尖悬了许久,最后只落下一个点。
“执法暂缓。”景元叹了口气,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些凝重,
“把这事儿交给天象监,让娄景明看看,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显灵。”
此时的天象监乱成了一锅粥。
娄景明头发抓得像鸡窝,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浑天仪。
那上面的北斗几颗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偏移。
而且那轨迹,跟南坊那边传来的人声起伏,是一模一样的频率。
他手都在抖,抓起奏折就在末尾写:
“非妖术,非幻法。乃万民信念聚而成力。此力无形,却可动天。”
写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哪是写字,这是在改命啊。
与此同时,十王司最高的档案阁顶层。
雪衣站在风口,衣摆猎猎作响。
她手里捏着一枚早已封好的玉简。
没有犹豫,手指一松。
那玉简落入信鹤笼。
木鹤振翅,钻进漆黑的雨夜,没往神策府去,而是直奔星穹列车驻罗浮的联络站。
深夜,地窖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闻笙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疼,是脑仁疼。
那感觉就像是有几百号人在她脑子里同时尖叫、哭泣、祈祷。
这是第一批执笔者的精神潮汐。
恐惧,希望,贪婪,不甘,一股脑地往她意识里灌。
“唔……”
闻笙闷哼一声,猛地睁眼,眼底一片血红。
她顾不上疼,用那是剩下两根指头能动的残破左手,抓起地上的炭块,疯了似地在墙上划拉。
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透着股子狠劲儿。
“明日午时,统一格式”。
“只准写‘不准你们死’”。
“不得添加个人诉求”。
写完这几行,她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墨灵飘过来,看着墙上的字,小声问了一句:“为何收束?让他们写心里想的不好吗?”
闻笙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人心是个无底洞。”
她声音虚得厉害,“我怕他们信得太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最后忘了……”
“忘了自己也能活。”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第一缕晨光顺着气窗钻进来,正好照在屋里悬挂的那百余支毛笔上。
笔锋垂落,静悄悄的。
却像是一排排整装待发的枪戟。
南坊的街头,雾气还没散。
早起的更夫刚敲响第一遍锣,突然愣住了,手里的锣锤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瞪大眼睛,看着巷子口那口废弃的古井。
井口里,正往外冒着不寻常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