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最中间那个老汉睁开眼,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医馆的坐堂大夫抖着手去把脉,半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脉象……平了。”
消息送到神策府,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景元看着呈上来的医案,上面写着只有四个字:绝处逢生。
他把那医案合上,扔进一旁的废纸篓里,抬眼看向等着领命的云骑校尉。
“撤了吧。”
校尉一愣:“将军,撤什么?抓捕令还在……”
“撤了针对抄写者的哨卡。”景元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的,“抓人是为了防乱。如今人家是在救命,你去抓,那才是逼乱。另外,把这事儿报给太卜司,就说……这天象,神策府管不了。”
十王司,刑堂。
“荒唐!荒唐至极!”
玄阳子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什么共愿?那就是妖术!是蛊惑人心!”他赤红着眼,指着底下的判官,“去把以前的卷宗调出来!凡是涉及‘乱命’的,一律按旧律重判!我就不信这邪风压不下去!”
亲信战战兢兢地抱来一摞发黄的卷宗。
玄阳子一把抓过最上面的一本,刚要翻开,手却僵住了。
那封存了百年的卷宗封面上,原本写着“死罪”二字的地方,墨迹竟然在缓缓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细若蚊蝇的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他凑近了看。
那全是百姓的名字。
而在卷宗的最底下,有一行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来的批注:“你烧的是纸,不是我们想活的心。”
“这……”
玄阳子手一抖,卷宗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一地的册子,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不是谁在搞鬼。
这是这整座仙舟的“记忆”,在排斥他的律令。
深夜,藏经阁。
高处的风很大,吹得风铃乱响。
雪衣独自一人站在最高层的书架前。
这里是禁区,连判官都不能随意进出。
她手里拿着一本古籍,《昔年谶纬考》。
书页翻开到夹层,露出一张泛黄的古画。
画上没有脸,只有一个女子的背影,衣袂飘飘,手里执着一支巨大的笔,正对着苍天书写。
旁边的题跋是:执笔天女,逆命改运。
雪衣盯着那画看了很久。
她那是偃偶之身,没有心跳,此刻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她掏出判官笔,在那古画的下方,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小字:
“今见其迹,非妖非妄,乃众生共愿所化。准予……存续。”
合上书,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荡的阁楼里回响。
地窖里,死一般的沉寂。
闻笙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嘈杂的人声,无数张嘴在她耳边低语:“我们都在写你没写的结局。”
她没醒。
但那只几近瘫痪的左手,却在睡梦中缓缓抬了起来。
指尖抠进泥地里,指甲崩断了也没停。
她在地上划拉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继续写。”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连星光都被吞噬殆尽。
南坊那条干枯的河道边,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正立在冷风里,像是一块被遗忘的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