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名字。
那是内容。
“救救我娘……谁来救救我们……”
“村口封了,药也没了……”
“罗浮历712年,丰饶孽物过境,为何要把健康的我们也封死在村里……”
一名年轻吏员看清了空中的字,脸色煞白,指着火盆的手直哆嗦:
“这……这不是三年前疫区村民的求救信吗?当年的卷宗明明已经全部销毁了!”
玄阳子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照出一片惊恐。
这火烧不掉纸,反而成了显影液。
“灭火!快灭火!”他咆哮着,一脚踹翻了火盆。
冥差们手忙脚乱地用沙土去盖,火灭了,烟散了。
那三册名录静静躺在黑灰里,除了边缘被熏黑了一点,完好无损。
午后的南坊市集,人挤人。
一面斑驳的白墙前,围得水泄不通。
厉灼站在一只破木箱上。
他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手里却握着一支极好的笔,那是他上午刚从十王司那堆“废火”里抢出来的。
他在墙上写字。
没人敢拦,因为他是前焚字吏,这罗浮没人比他更懂怎么毁书,自然也没人比他更懂怎么写书。
墨汁淋漓,七行大字力透墙皮。
《焚字吏七问》。
“一问:谁定何为妄言?”
“二问:谁判生死当改?”
“七问:若律法不容哀声,那它护的是民,还是权?”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往地上一掷。
笔尖崩断。
“我烧了二十年的字。”
厉灼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人群,
“今天才发现,笔灰比火烫。”
人群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出来,捡起那支断笔,沾了沾地上的残墨,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民愿即天听。”
墨灵躲在巷子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影音玉兆,记录下全过程。
顺着地下导水槽,她将这些文字转化成震动频率,混入那股带有龙血气息的潜流。
药庐地窖。
闻笙听着墨灵带回来的录音。
“好一个倒戈之笔。”
她靠回枕头上,那只废掉的右手在被单下微微痉挛,
“让他继续写。写到墙上装不下,写到地上,写到十王司的大门口。”
“要让整个罗浮都听见,这声音不是我一个人的。”
深夜,档案阁。
雪衣没点灯。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亮了她面前那份龙血检测报告。
报告底下压着一本厚重的古籍《昔年谶纬考》。
书页翻开,停在“执笔天女”那一页。
画像上的女子面目模糊,但那一笔一划的姿态,与昨夜光幕中的身影惊人重合。
雪衣提起朱砂笔。
她在画像旁原本的批注下,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昔逆命者谓妖,今见愿成实,则妖在拒愿之人。”
墨迹未干,她便合上书。
窗外忽然亮起一片微光。
对面民居的屋檐下,几十支挂着的毛笔同时震颤。
笔尖凝结出一颗颗墨珠,滴落在青石板上。
墨珠没散,也没干,反而像某种植物的种子,就在这坚硬的石缝里,抽出了一星半点黑色的嫩芽。
雪衣盯着那芽看了许久。
她转身走进密室深处,从层层封印的暗格里,取出一枚积了灰的玉符。
指尖抹去尘埃,灵力注入。
玉符亮起幽绿的光。
那是直通神策府将军案头的紧急通讯符,只有在罗浮面临存亡危机时才能启用。
地窖里。
闻笙刚陷入昏睡。
就在玉符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猛地一颤。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极其遥远的一只手,推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