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冤」字。
藏经阁里没点灯,只有那个字在发亮。
闻笙的身形晃得厉害,像是一抹快要干透的水渍。
她没走正门,直接穿过了那两扇贴着封条的朱红大门。
半透明的手指抚过一排排积灰的书架,停在了一本墨皮古卷上——《天刑录》。
翻开。书页发脆,全是陈腐的霉味。
第七卷,丹恒受审,一共十三页。
第一页是罪状,最后一页是判词。
中间应该有一页“天刑台对答”,记录犯人最后的自辩。
空的。
那一页被人撕了。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个豁着牙的嘴,嘲笑着后来者的无知。
“果然。”
闻笙嗓子眼发紧。
她在键盘上敲下过无数次那段剧情,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历史会被人抹得这么干净。
砚台里的墨早就干成了硬块。
她没找水。舌尖在齿列间狠狠一抵,腥甜炸开。
一口心头血,混着那点残墨,在砚台里化开一汪粘稠的红黑。
她提起那支秃了毛的笔,手腕抖得像是在筛糠。
左手按住那页空白,笔尖落下。
“若我所言非真,愿此身化墨枯骨。”
字迹未干,那页纸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轰隆——
一声闷雷,不在窗外,在纸里。
那墨迹像是活了,扭曲着想要逃离纸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雷云虚影在方寸之间翻滚,隐约传来一声极清冷的诘问,像是隔着千年的光阴,直接砸在人天灵盖上:
“你斩的是龙,还是执念?”
梁上,小灯奴吓得差点没抓住横木。
他本来是躲在这儿偷懒睡觉的,哪见过这场面。
底下那个半透明的女人,左手正顺着笔杆往下滴血。
血珠子落在纸上,不晕开,反而在此刻炸起一层层金色的光晕。
那光不刺眼,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
先是手背,再是小臂。
那些光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细细密密地排列着,每一片都像是……鱼鳞?
不,是龙鳞。
小灯奴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他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根烧焦的柳木炭条,在自己的袖口内侧飞快地勾画。
他是个画痴,越怕手越稳。
炭条在粗布上沙沙作响。
画里,女人以血为墨,那一身原本虚幻的白衣,竟随着笔下的文字,凝出了一层如有实质的鳞甲。
“篇章凝形……”小灯奴脑子里莫名蹦出爷爷讲古时提过的词。
次日,神策府。
大堂的气压低得吓人。
“铁证如山!”
裴昭跪在大堂中央,手里高举着一卷《饮月君罪证录》。
他那一身儒袍一丝不苟,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惯用的玉尺死死抵着地面。
“将军!此乃闻氏亲笔手稿,下官在清理其旧物时所得!书中详记丹恒身为罪魂转世,如何利用民愿乱纲常、毁律法!字字句句,皆是她生前忏悔!”
他声泪俱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景元坐在高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没说话。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拿来。”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墨痕吏青砚忽然开口。
他是个瞎子,眼睛上蒙着黑布,鼻翼却动得飞快。
裴昭愣了一下,将罪证录递过去。
青砚没看,也没摸。
他只是凑近那卷书,像是闻菜香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
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臭的。”
青砚嫌恶地把书扔回地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只有抄录的墨臭,没有人味。”
“你放肆!”裴昭脸色骤变,
“这字迹、这用印、这行文习惯,哪一点不是闻笙的?十王司的判官就能信口雌黄吗?”
“字是对的。”青砚冷笑,“但写字的人,当时心里没魂。这字,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