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瞳孔骤缩。
“裴昭……”
原来那天在神策府大堂,他那样失态,不仅仅是因为那本《饮月君罪证录》。
是因为他真的在那儿。
他亲眼见过那一幕,甚至亲笔记录过那一幕。
但他后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顺从,甚至选择了成为抹去那段历史的帮凶。
“你知道真相。”闻笙看着水碗里那个年轻的背影渐渐消散,指尖紧紧扣住桌角,指甲几乎崩断,“你一直都知道。”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
夜已深,裴昭却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一点猩红的炭火在铜盆里明灭。
案桌上摊开着一块皱皱巴巴的粗布,上面是用炭条勾勒的一幅画。
画风稚嫩拙劣,线条粗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神韵。
画里的女子周身缠绕着不属于凡人的金鳞,指尖滴落的血珠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凝成了两个扭曲的大字——“景元”。
这是从小灯奴那里截获的。
那孩子吓破了胆,把东西落在了藏经阁的门槛上。
裴昭伸出手,那只常年握笔、保养得宜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指腹抚过画角那一行歪歪扭扭的题注:“写字生光,非人所能。”
那里有一处早已干涸的血迹,是他之前不小心被断裂的玉尺割破留下的。
“非人所能……”
裴昭沙哑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是啊,凡人哪能让文字活过来?凡人哪能把几十年前的旧账翻得这么鲜活?”
如果那女人真的能唤出天刑台的虚影……
如果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当年那条龙留下的怨气和执念……
那他这三十年来所维护的“律法”,这一笔一划粉饰出来的太平,岂不是早就被浸透在里面的龙血给烂透了?
“我没错。”
他猛地抓起那块粗布,死死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律法不可乱,史书不可改。若是让人知道当年的真相,罗浮必乱!我是为了仙舟……我是为了仙舟!”
他像是要说服那个看不见的审判者,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早已动摇的道心。
裴昭踉跄着站起身,碰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没管,径直走向书架深处。
那里有一个上了三道锁的红木箱子。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芯发出涩滞的咔哒声,像是某种陈年的骨头断裂。
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纸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发黄的手稿。
那是他年轻时写下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试图违背上意,记录“真实”的罪证。
三十年了,他没舍得烧,也没敢看。
但这东西留着,就是个祸害。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那个叫闻笙的女人,那个拥有诡异笔力的“妖孽”,就能顺着这些墨迹里的因果找上门来。
裴昭深吸一口气,抱起那沉重的箱子,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门外,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远处的屋脊上,一道纤细的红影如同鬼魅般伏在那里,狐耳微微抖动,将院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