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本来已经变得虚淡的手,在垂落身侧的瞬间,指尖又聚起一滴浓墨。
滴答。
砸在裴府后巷的青石板上,没散,反而像活物一样缩成一颗黑珠子,滚进了石缝里。
此刻,裴府的高墙之内,火光正艳。
停云伏在屋脊阴影处,那条平日里爱惜得紧的大尾巴此刻紧紧收着,不敢露出一根毛尖。
底下的热浪一阵阵往上涌,烤得她鼻尖发干。
院子里,老学士裴昭跟疯了一样。
他怀里抱着那个上了三道锁的红木箱,不是视若珍宝,而是像抱着一团瘟疫。
箱盖大开,大把大把的手稿被他塞进铜盆里的火舌中。
停云眯起眼。火光跳跃,照亮了那些纸页上的字。
有一页被风卷起个角,上面用朱笔批注的“罪”字,笔锋凌厉,那是《饮月君罪证录》的初稿。
还有几张发黄的策论,字迹清秀稚嫩,那是闻笙刚入神策府时写的文章。
甚至还有半卷被虫蛀了的《安魂录》。
他在烧掉闻笙存在的痕迹。
只要这些带有闻笙笔锋特征的原稿没了,世上就再没人能证明,那个“死而复生”的女人写的字,是真的。
停云心里一急,手指扣紧了瓦片。得传信给景元将军。
还没等她摸向腰间的玉兆,墙外忽然炸起一声怪腔怪调的高唱:
“烧咯!烧咯!把字儿烧成灰,把魂儿烧成烟!烧干净了,那个写故事的人就回不来了!”
停云手一抖,差点没稳住身形。
是那个疯子夜抄生。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抓着把烂泥,正往墙上糊,一边糊一边嘿嘿傻笑,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裴府冒出的黑烟。
“谁在喧哗!”裴昭被这声音惊得手一抖,一叠手稿撒在火盆边。
还没等侍卫去赶人,一股焦糊味里突然混进了一丝异样的冷香。
没有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官服的盲眼男人,像是一阵烟似的,凭空立在了火盆前。
墨痕吏,青砚。
他鼻翼飞快地翕动两下,蒙眼的黑布微微颤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极令他作呕的味道。
“此火无谎。”青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但灰里全是悔。”
“十王司的人?”裴昭脸色铁青,伸手去挡,
“此乃老夫私宅,烧些废纸,也要过问判官吗?”
青砚没理他。他是个瞎子,看不见那只拦在面前的手。
他直接往前迈了一步,不顾还在燃烧的余烬烫手,猛地把手伸进那堆黑灰里。
“你疯了!”裴昭大惊。
青砚的手指被炭火燎得滋滋作响,他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那只被烫得起泡的手从灰堆最底下,扒拉出一张还没烧透的残页。
那是裴昭藏在箱底的一封旧信草稿。
青砚举起残页,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好重的墨臭,好苦的心思。”
他把那张纸展平。
上面是一行裴昭亲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心神大乱:
“笙儿若知我代她执笔定罪,当恨我入骨。然罗浮不可无律,吾宁负一人,不负万民。”
裴昭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正门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没人推门。
只有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桃木拐杖,先探了进来。
闻笙站在那儿。
她左手裹着的白布已经彻底黑了,墨汁顺着布条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像是一把枯柴,唯独那双眼睛,静得吓人。
她没看那一院子的狼藉,也没看那个正在读信的瞎子。
她费力地弯下腰,把一枚流光溢彩的琉璃简,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嗡..
琉璃简震动,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大院半空铺开。
那是天刑台。
光影里,雷声隐隐。
被锁链穿骨的饮月君跪在台中央,但他没有低头,那双清冷的龙眸穿过层层时光,直直地望向了院子里的裴昭。
裴昭瞳孔骤缩,那张总是端着的儒雅面皮终于裂开了。
“住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吼了出来,指着空中的虚影,
“那日你根本不在场!你怎么会有这段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