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燥热渐渐褪去,剩下的只有一股子雨后泥土混着焦纸的怪味。
丹恒跪在那堆碎石乱瓦间,双臂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环抱姿势。
怀里那只正在消散的人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半透明的、泛着青金光泽的物事。
那是逆鳞凝成的书。
摸上去不凉,反倒温润得像块盘了几十年的老玉。
丹恒的手指有些抖,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过书脊上那道凸起的纹路。
指尖刚触到那抹微凉,脑海里没来由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贴着耳膜说出来的。
“别哭……我在字里行间等你。”
丹恒眼眶一酸,喉咙里堵得慌。
周身原本躁动不安、随时准备撕碎一切的龙尊之力,此刻竟像个听话的孩子,化作一缕缕柔顺的青光,并不是为了杀伐,而是死死地缠绕在那卷书上,生怕它磕了碰了。
半个时辰后,十王司大堂。
没有升堂威武的喊声,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响动。
裴昭跪在漆黑的玄武岩地面上,头上的官帽早摘了,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背。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罪状。
“罪臣裴昭,篡改天刑录在先,伪造饮月罪证在后,构陷同僚,欺瞒将军……桩桩件件,皆出我手。”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终于卸下了扛了三十年的巨石。
高台上,判官玄阳子眉头紧锁,手中的惊堂木刚要拍下定重罪,旁边一直沉默的雪衣忽然动了。
她没看裴昭,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份拓本,轻轻放在案头。
那拓本上的字还在游动,隐隐透着金光。
“不必费心定罪了。”雪衣的声音冷硬,
“这本逆鳞文书,已成天机认证的真史。裴昭所作所为,已被‘天’记住了。”
裴昭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份拓本。
“此书将入罗浮史库,万世流传。”雪衣看着他,
“你的名字,会永远刻在闻笙写的这一页上,供后人评断。”
裴昭的身子晃了晃。
他突然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好……好!”他又是哭又是笑,老泪纵横,
“让她写我……就让她写我!写我裴昭是如何瞎了眼,亲手焚了心中的明灯,写我是个守着规矩烂透了的朽木!”
与此同时,南坊的街角。
泪匠婆婆的小摊前围了一圈人。
老婆婆正用一只细口琉璃瓶,去接檐下滴落的最后几滴“黑雨”。
那是闻笙化身散落的墨迹。
墨水一进瓶子,竟自动聚拢,凝成了一本指甲盖大小的微型书册,在水里沉浮。
有个垂髫小童好奇,伸出手指戳了戳瓶壁。
瓶中光影流转,竟隐约浮现出女子伏案疾书的侧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专注劲儿,活灵活现。
“婆婆,”小童仰起脸,脆生生地问,
“那个写字的大姐姐,还能回来吗?”
泪匠婆婆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一线泛白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