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风很大,吹得她那身不太合身的文官制服猎猎作响。
丹恒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那柄击云长枪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枪尖指地,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却像定海神针一样压住了周遭躁动的气流。
“准备好了?”闻笙没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团混沌。
“随时。”丹恒的回答言简意赅。
下一秒,星轨消散,重力拉扯着两人坠向神策府前那片死寂的广场。
落地时闻笙膝盖一软,还是丹恒眼疾手快托了一把。
她没矫情,站直了身子,手里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玉匣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半个罗浮的命数。
大殿之上,气氛比外面的风暴还要凝重。
裴昭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正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那是他对闻笙这一局布下的杀招——《饮月君罪证录》。
他背脊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将军,此乃罪臣闻笙亲笔手记,字字句句,皆是她私通逆党、妄图颠覆罗浮的铁证!书中载饮月君曾狂言‘仙舟律法不过朽木枷锁,吾欲碎之而后快’,此等大逆不道之语,足证其心已烂透!”
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就连一向八面玲珑的停云,此刻也微微蹙起秀眉,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眼神在裴昭和那卷文书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权衡这其中的真伪。
景元坐在高阶之上,单手支颐,闭目养神,仿佛台下这场足以掀翻半个神策府的指控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啪。”
一声轻响,玉匣落在金砖地面上。
闻笙从大殿阴影处走出,步子迈得不快,甚至有些虚浮。
她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只有右手捧着那个玉匣,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学生闻笙,见过将军。”
她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哑得像是刚吞过一把沙砾,“既然裴学士言之凿凿,学生不敢言清白,只请十王司墨痕吏青砚大人,验一验这两本书。”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青砚听到名字,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她是十王司出了名的“鬼鼻子”,能闻出墨水里藏着的怨气,也能嗅出纸张里压着的谎言。
青砚走上前,先是接过裴昭手中那卷《罪证录》。
她甚至没看上面的字,只是凑近鼻尖,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
“啧。”青砚嫌弃地皱起眉,像闻到了什么馊掉的隔夜饭,“纸浆里掺了这等分量的沉香屑,是为了掩盖这墨里的土腥气吧?至于这墨……朱砂太多,压不住那股子急功近利的躁气。此乃刻意伪造之谎,而且造得……很没有品位。”
裴昭脸色一白,正要开口辩解,青砚已经转过身,从闻笙的玉匣里取出了那卷根本没有实体的琉璃简。
那是闻笙在那片虚无的回廊里,用血和龙息拓印下来的“真相”。
青砚的手指刚触碰到那琉璃简,整个人猛地一颤,原本惺忪的睡眼骤然睁圆。
“无墨,无纸。”青砚喃喃自语,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敬畏,“唯有一缕……纯粹的龙息,与不死不休的血誓交融。这是……真的。”
闻笙没说话,只是抬手在琉璃简上轻轻一点。
嗡...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特效,只是大殿的光线莫名暗了一瞬。
紧接着,那琉璃简中流淌出一道微光,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画面。
雷云翻滚,锁链横空。
那是数百年前的天刑台。
一个白衣染血的身影傲然而立,面对着漫天神佛般的审判者,只问了一句:
“你斩的是龙,还是执念?”
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岁月的金石之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高台之上,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景元猛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含笑的金色眼瞳里,此刻闪过一丝极深沉的光。
这句话……
除了当年的他,和那个已经被放逐的故人,世间绝无第三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