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血。
那一千座天刑台上,刀斧落下的瞬间,从饮月颈腔里喷涌而出的,是浓稠腥臭的墨汁。
墨汁漫过石阶,淹没广场,最后像活物一样扑向观刑台,糊住了闻笙的口鼻。
窒息感并不来自于水淹,而是一种被强行灌入无数他人记忆的肿胀与撕裂。
“哈..............!”
闻笙猛地从竹榻上弹起,像是溺水者冲出水面。
脊背上的冷汗瞬间被穿堂风吹透,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冷的蛇皮。
医馆后屋的光线昏沉,只有窗棱透进来的一两缕月光,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像乱舞的飞虫。
她大口喘息,视线还没从那个黑色的梦魇里拔出来,左腕处那种钻心剔骨的痒意就先把理智拽了回来。
低头一看,闻笙瞳孔骤缩。
原本只在中指指尖游走的青黑字迹,此刻竟像是有意识的藤蔓,顺着手背一路蜿蜒爬到了手腕脉门处。
皮下的血管不是青色的,而是变成了诡异的墨色,正在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
那皮肤下的墨痕在动,自行拆解、重组,最后在她手腕内侧最娇嫩的软肉上,硬生生蚀刻出一行还在渗血的小篆:
【尔书我之痛,我书尔之癫。】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的摩擦声。
丹恒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袖口扎得很紧。
他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提那个梦。
只是把那碗黑乎乎、散发着焦苦味的药汤搁在案几上,青色的眸子越过氤氲的热气,死死锁住了闻笙还在颤抖的左手。
“喝了。”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抚。
闻笙下意识想把手藏进袖子,却被丹恒一把扣住。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指腹直接搭上了她的寸关尺。
“别动,龙脉乱了,我看看。”
就在两人皮肤相触的刹那。
没有预警,也没有声音。
丹恒那一贯稳如磐石的身躯猛地一震,踉跄后退半步,撞得身后的药案哐当作响,陶碗里的药汤洒出来大半。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刚才,龙尊之力探入她经脉的一瞬,反噬回来的不是病气,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那是千万次轮回中,被锁链穿骨、被族人唾弃、被天地不容的绝望。
铁锈味。
还有烧焦的灰烬味。
这味道不在嘴里,而在灵魂深处炸开。
他尝到了“自己”死过千万次的味道。
“咳……”丹恒捂着胸口,喉结剧烈滚动,硬是将那口涌上来的逆血咽了回去。
再抬头时,看闻笙的眼神已全然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盟友,而是在看一面照妖镜,镜子里照的是他最想埋葬的尸骸。
“咳咳……年轻人的梦火气太旺,把老婆子这整条街的清梦都给烧得喘不过气咯。”
一阵笃笃的拐杖声打破了屋内几近凝固的死寂。
梦守妪佝偻着背,像团移动的阴影挪进屋来。
她没看地上洒的药,枯树皮一样的手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闻笙枕边。
那是青灰色的香粉,闻着像腐烂的苔藓混着雨后的泥土。
“姑娘啊。”